意在笔前?(1991年)
(本文刊于1991年7月17日《书法导报》)
意在笔前?

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之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王羲之《书论》)
“意在笔前”为书圣之观点,故后人奉行不悖。然而此语却恰恰解释不了书圣自己所遇到的一桩公案:“永和九年,暮春之初”的一天,王羲之与一班友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其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于“茂林修竹”之间“极视听之娱”。王羲之酒酣之际,不加思索,挥毫写下了号称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翌日,酒醒神清,书圣发现昨日所书之《兰亭》异常精彩,便又写了几幅,然而这几幅都比不上第一幅,只得一一撕掉。个中原因,右军不解,只能叹曰:“此神助耳,何吾力能致。”不仅如此,此语也解释不了许多后人的实际创作情况。
天下第二行书——颜真卿的《祭侄稿》增删修改多次,书写前,他根本未曾预想点画的粗精和布局的巧妙,他只是凭着一腔激情,奋笔疾书。
张旭“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既醒自视以为神,不可复得也,世呼张颠。”(《唐书》)
“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怀素《自叙帖》)
这些现象的出现,实在是与“意在笔前”(它产生的心理基础是意识)相矛盾的“意在笔后”(它产生的心理基础是无意识)这一因素在“装神弄鬼”。
捷普洛夫在《心理学》中说:“一切比较复杂的活动,其本身都包括着自动地,即没有完全意识地进行着的个别过程、个别运动。”由于书法创作是一项较为复杂的活动,因此无意识(意在笔前)也就确确实实地存在于书法创作活动中。
说到这儿,问题又来了。有人举例说:费新我先生创作时先打“小样”,而其书作所表现的激情却丝毫未受“小样”拘束,颇多自由发挥、妙手偶得之处,这怎样解释?
事实上,“意在笔前”与“意在笔后”虽然是一对矛盾。然而并不是水火不相融的,它们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心理学家又给了我们科学的证明。
“一种无意识的表象可以随时突如其来地变为有意识的,我们对此的注意力亦为另外一种客体所束缚,以致这一注意力也可以在倏忽之间完全离开意识。”(恩斯特·海克尔《宇宙之迷》)费先生打小样是有意识的,然而其真正进入创作境界后其中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已摆脱了意识,另一部分仍受意识的制约,因此,他的作品一般来说情感与理性结合得较为完美。其中许多随机应变的安排、富有奇趣的“书眼”,恐大多是兴来所致吧!
至此,我们是否可以说,当年王羲之所以再书《兰亭》不得神妙的缘由也该找到了,他的“意在笔前”之说也是有其局限性的。总之,在书法创作中,我们不能过分强调“意在笔前”,而应重视“意在笔后”,因为它在创作中发挥的作用是最大的。当然,有一点必须说明:“意在笔后”、任情挥洒而又“细看无一失笔”,是以“平日工夫细也”(冯班《钝吟书要》)为基础的。如平日不亲翰墨,创作时浑浑沌沌,想来个什么“意在笔后”,其结果只能是:废纸篓里又多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