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否定中进步（兼得斋夜话76）

有真知灼见、心底无私的批评者一般都喜欢直言无忌，不喜欢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2023年3月9日，星期四）

一位朋友抱来几件作品向我展示，同时希望我能评价一下。我怕说假话误导了人家，便吐露了真实的看法。朋友回去后，发来微信，对我表达了明显的怨责与不解。

我不作辩解，以待来日。由此忽然想起自己两次被直言批评的事来。

第一次大概是在1992年初。乘去上海请赵冷月先生题写《启东制药报》报头之机，我向赵老请教书法。赵老看了我带去的习作后说：“太理性，功夫差。好在不俗。”宋代黄庭坚曾说：“士生于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沮丧”之余，心里升起一线希望。赵老轻声补充说：“功夫差不要紧，用功补上就可以了。”事后觉得那句平常的话中深含哲理。

第二次大约是在1998年末，省书协主席团来南通评点书法。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利明老师指着我的习作说：“艺术感觉很好，但不懂笔法。”后来过完春节，我就去了南京跟徐老师进修。“一朝得侍先生右，始知全从八法来”，那是我进修结束后写的两句诗。之所以两次挨批都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在后来的学习中这两次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历史上凡有成就的艺术家，一生都是攀上一峰又一峰，今是而昨非。他们不断地勇敢地否定过去，超越故我。处于顺境，已获得名声的从艺者，越是应该如此。当年陈独秀狠批沈尹默的书法“其俗在骨”，沈不但没有生气和反驳，反而虚心向陈请教，尽心改过，最后终成大家。这是现当代书法史上一桩有名的公案。

有真知灼见、心底无私的批评者一般都喜欢直言无忌，不喜欢虚与委蛇浪费时间。被批评者雅量如何，一般也与他将来所能达到的高度成正比。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此是常识，无须多言。

艺术批评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有的适宜直言棒喝，有的适宜旁敲侧击，有的适宜以鼓励为主，有的适宜以引导替代贬斥……总之评者当出于真诚，被评者当虚怀若谷。也有这样一种现象：明明是低劣平庸的作品，却有众多的批评者喝彩称赏，不能就此认定批评者们都在说谎，大概率是喝彩者们在作品中找到了与自己共鸣的东西。

如果批评者的识见配不上创作者，那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只能作为参考；如果两者水平相当，则应该作出反思；如果评者的见地明显高于创作者，则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