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与俗（兼得斋夜话77）

人与人交谈，有人谦称自己是“俗人”，呼对方为“雅士”，大抵是基于各自从事的职业和社会地位。然而实际情况是：从事雅业的尽多俗物，俗行中反有不少雅士。雅俗之分，关键当然在于心灵和情趣，但不把心里话说出来，他人便不得而知。所以若论雅俗，只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有人说行为也可以作假，但是谁若能长年“假装”做真事好事雅事，其人必是雅士无疑。

正儿八经地谈过雅俗的人很多，印象最深的是钱钟书先生，“掉书袋”掉得太厉害，例证过多过繁，恰恰与自己所论证的俗可以对号入座。美是恰恰、刚好，不多不少。美即是雅。反之，俗是多余、啰唆、叠床架屋。薄施脂粉是美的，如果脸上的脂粉厚得像生石灰，便成了俗。村姑头上戴一朵山花，有质朴之美，若是插上几朵，便成了“媒婆”。眼下社会上学习艺术之风正盛，不少人却是为了博得风雅之名，浅尝辄止，心猿意马，如此名为雅士，实为俗物。

与一些文化程度并不高的人交往，常常惊讶于他们的“不设防”与坦率。有时他们的行为和欲望尽管不那么神圣与高级，但由于真率和合于人性人情，反觉此正是“大俗即大雅”。反之，则会生出“世风日下”“大雅即大俗”的感慨。

弘一法师在弘法过程中需要钱，向熟悉的朋友、居士开口，列出详细的支出名目和需要的数字，又用自己所书的佛号、对联作为回报，供对方结缘之用。有时对方惠施的数额超过了他实际所需，便婉谢或嘱存他处，以供养将来弘法之用。弘一的做法在有些人看来是有些婆婆妈妈，但由于目的正当、做事认真、手段合理、没有贪念，因而显得纯洁崇高。

天津著名书家李孝椿，传统功夫极扎实，碑体楷书极有味，然数十年探索“丑书”不已。一天他在朋友圈中说：“每天忙于应酬，不读会书写会字，就感觉一天过得特没意思，特失落，心像负债。今天能静下来临帖读书，心情好不惬意，也觉得踏实。”要换作别人，这样的“酸帖”极有可能因是假话反而倍彰其俗，而在李孝椿，则因坦率而雅。

前几天听了曲艺家张山的一场讲座，他开场即如实交代自己的讲稿是从几本书里摘来的。如此不装，即是大雅。又听说多年前秦能老参观一艺术展，没走几步便连说三个“俗”字。这些年来，秦老自己的创作风格一直没变，但赏者不觉其旧反觉有味，这是他不跟风，说真话、坚持自己、出于自然的体现，这些正是雅的特征。而展厅里的展品，不乏虚张声势、搔头弄姿、无病呻吟者，又何尝不是“俗”的症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