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明 王铎 杜诗卷

（本文刊于2023年4月19日书法导报）

 

明  王铎  杜诗卷

 

与王铎的其他草书帖相比，此帖在用笔时折笔的成分相对减少，即使使用折笔，折的程度与感觉也由温和腴润代替了他惯常的方硬燥厉。虽属狂草，然有温雅之气，即使是极枯之笔，写来也是圆活淡定。临习者、欣赏者的心境会在激动之时，迅速得到调和。

 

孔子说子路太刚佷，故“不得其死也”。书法家亦如此。自古“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一味刚佷，易折之外，还容易让人兴味索然。此帖雄放与敦雅兼具，程度把握得极好，几与张旭《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同妙。

 

图1  时序百年心、禹庙空山里

 

此帖之墨法有一大亮点，即大量使用枯笔。枯笔书写甚难，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有很深的功力和技巧。此帖有的枯极反润，如“时序百年心”“禹庙空山里”（图1）；有的枯而不浮，如“云气生虚壁”“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图2）；有时枯中见力，如“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平台访古游”（图3）等。临习此帖后，有一段时间我在创作草书时也曾模仿着大量使用枯笔，飘摇烦躁，但多不可看，只数字作枯笔尚可。后来尝试多了，勉强能用枯笔连续书写多字，不再胆怯。悟到多字枯笔的连续书写，一定要情足气旺才行，书写时的注意点不在如何调动技法，写好枯笔，而是心中没有涨墨枯笔之分，只须像笔头水墨充足时一样从容地书写。

 

图2  云气生虚壁、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

 

王铎此帖写于丁亥年，是他仕清的第3个年头，那一年他56岁。王铎的降清之举，历来为人所垢病，细读其降清前后的诗文，知其当时心理极为复杂，降与不降，有时代潮流裹挟的原因，也有其内心反复思忖后选择的因素。降清后的王铎并无实职，在他的年谱中，那一段时间临帖作书作画的记载特别多，说他完全寄情于翰墨一点也不为过。这里摘录三首他当时写的诗，以见其心境处境之一斑：

 

“蜗居不觉到端阳，晓起风沙雨后凉。官冷灶煤安得热，心闲铅椠许多忙。驽才难中六驺驭，雅集将谋九老堂。为料箕山深密处，有人相唤共渔床。”（《丁亥端阳写情》）

 

图3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平台访古游

 

不久，与他一起降清的钱谦益因受山东起兵复明事牵连入狱，40天后又被放了出来。王铎与之相会，题赠数诗，其三曰：“荷花对酒醉休辞，常熟钱公安所之。满眼风尘交甚少，何人天地遇偏奇。未归肮脏燕歌切，渐老英雄楚调悲。孤棹不禁蓬岛意，蛟门龙窟雾垂垂。”又其四曰：“拂水房前旧屋存，青天兰芷洗朝暾。回头恍惚生前事，堕泪殷勤梦里言。雁荡霞标收越徼，洞庭山翠近吴门。今时亦有赤松子，世外冲虚炼魄魂。”

 

此本草书诗卷有尾跋云：“丁亥十月十三，过雍来李老年翁书阁观画，戏笔毕此博噱。”查王铎年谱，是年秋，好友李元鼎被革职还乡，王铎有诗文相送，其中有句：“抗手分袂，秋风淅淅。”又有句：“待到秋江日，秋江到处花。”李元鼎《石园全集》卷二十七《题王刘二公字帖》云：“……宗伯兴到笔随，掀髯泼墨，缣素纨楮，一时俱尽，奔放横逸，皆中古人法度。”宗伯即王铎。疑此草帖中所言之“李老年翁”，即李元鼎。

 

临帖不仅仅是临帖上的字，或者关心一下章法布白，对与该帖有关的一些信息，也要努力加以了解，这样才有可能尽量多地贴近书者当时之心，理解其“之所以”如此之前的“是因为”。此既是书内功，也是书外功，对于提高临书者的文史修养也有一定帮助。

 

王铎（1592—1652），字觉斯，一字觉之，号嵩樵、十樵、兰台外史等，河南孟津人。南明弘光朝官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降清，官至礼部尚书。诗文、书画均擅，草书尤负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