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王铎《仿唐太宗书》
(本文刊于2023年6月14日《书法导报》)
初学行草书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行列僵直,做不到摇曳生风;字形板正,无大小及姿态变化;字与字之间衔接生硬,有的干脆气流中断。这些问题,既是技术问题习惯问题,也是认识问题理念问题。近日在临摹古帖过程中,发现王铎的行书长卷《仿唐太宗书》,在上述几个方面极尽生动变化之能事,学习者如果能反复临摹,细细参悟,多加实践,定会有不小的收获。
下面摘取长卷中的第5行至第16行进行一下分析:
根据这12行字的字势摇摆情况,画出了每行的字势走向。(如图1)从图中看出,每行的摇摆轨迹都不相同,但每行的第一个字与最末一个字大多在同一根垂直线上。这一点就像垂露竖的书写,行笔过程中尽管有微微弯曲,但起笔与收笔的点一般都在一根垂直线上。这样处理,有利于保证字立得住、画面有序稳定。两者不同的是,行的“曲线”,因有左右相邻的“曲线”帮衬补救,“起”与“收”即使不在同一根垂直线上,问题也不大,有时与左右合作得妙,反而是“出奇”之处。

图1
再看字与字之间的的连断。图2中的第一行,只有最后两个字有牵丝相连,其余每个字都是独立的。第二行中的“故当难处”四字之间相连,“今故”两字相连,“遣使”两字相连。第三行第一个字“往”独立,接下来第二第三个字相连,第四字又独立,第五第六个字又相连。第四行第一个字“庆”独立,第二、三个字相连,第四、五个字又相连,第六、七个字也相连,第八个字“奴”字与第七个字断开,但有点画靠到了一起。把这四行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发现每一行字与字之间的连断都不相同,排列在一起犹如一块小菜畦,学习、欣赏者不会因雷同而产生厌倦情绪。

图2
字与字之间有连有断,一个字中也宜有连有断,即使是可以连起来写的点画,也是如此。如图2中的“患”“问”“忌”“使”“惶”“报”等字,似断非断,笔断意连,错综其间,愈显书者笔法精妙。
写行草书,光有摇摆、连断还不够,字形的大小,字势的俯仰正侧,用笔的提按、疾缓、刚柔,也都要有一定的变化。如第5行一开始的“表耶”俩字,形体较大,向右上取势,但行笔至“耶”字的收笔处一个长竖时,走势忽然由向右上而转向左下,这一转很自然,画出的曲线也很美。紧接着的“忌”字,稍压向右上之势后转而向右下,继而又向右上,复又向右下,最后又向右上,一个字,几度回旋往复。第四个字“欲”,稍向右上,第五个字从开始到行末,字势归正。第六行“忽得”二字向右上,第三个字“奴”向右上后迅即翻折,拨正其势。第四个字“手”字小而独立,与上下左右的字都相离较远,留出空白,造成了险势。“书报”二字茂密,点画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字形也大,动而不荡。“娘子”二字,点画粗壮,一大一小,互相嵌合,颇有趣味。第七行字形大小变化如下:中——大——中——小——中——中——大,字势一会儿仰,一会儿俯,一会儿又正。“顿”字上合下开,“解”字左右参差,上合下分。
曾有青年学书者问:王铎如此注意变化,是不是书写前都安排设计好的?回答是否定的。在这件长卷的落款部分,王铎写道:“丁亥三月上巳日,偶仿太宗书。时年五十有六,在燕京。”上巳日即上巳节,是中国古代最浪漫的节日。魏晋后上巳节改为三月三,后代沿袭,成了宴饮、郊游、娱乐的节日。“偶仿”二字,尽泄天机,说明这件作品是他在一个“休闲”的日子,在极快乐的情况下一时兴起而作,因此并无设计安排的可能。另外从落款文字语气看,特别是用了“在燕京”这三个字,且放在最后,可以据此猜测他不但是“偶仿”,而且“仿”完之后的落款措词,也是极随意的写就,并不是推敲之后才下笔。再有此卷中的“少可”“知也”“余不多云姿”(图3)等字的组合,不但甚妙,而且颇能见出“墨戏”的味道。再有“子良”(图4)二字,笔触轻松,多波折屈曲,姿态极美,只有在书者极放松的情况才会出现。

图3

图4
王铎为什么“偶仿”之作也能神妙如此?这是他的艺术思想与书写实践高度融合后的结果。追求变化在他已是习惯,是自觉的行为。他的技法,已到了由“人工”而达于“自然”的境地。虞世南《笔髓论》中有这样一段话,值得细细玩味:“字虽有质,迹本无为,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达性通变,其常不主。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有态度,心之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其常不主”,即《庄子》所谓:“变化齐一,不主故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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