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马士达先生致敬
2023年7月10日,参加《食古而化——纪念马士达先生诞辰八十周年书法艺术展》。

展厅之一

左起:吴伟、辛尘、杨谔、张国璧(马士达先生夫人)、马峥嵎(马士达先生公子)、冯雷
真我有我亦忘我
——马士达先生书法篆刻艺术臆解
杨 谔
人的一生,有欢乐也有悲苦,当然更多的是小河淌水一般的平静日子。艺术家是在某个方面具有特殊禀赋的人,他们对悲苦的感受、坎坷的遭际更敏感、反应更强烈、思索也更多更深刻。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生活,艺术家偏能从中找到创作的灵感。越是艺术大家,愈是多愁善感,具坚质浩气、高韵深情和悲天悯人的情怀。苟非如此,其艺难以感人、难以生动、难以沉郁、难以博大、难以久远。

一
马士达先生素朴内向,含蓄深沉,讷于言而敏于行,是一个内心有爱,深于情善于情的艺术家。马老的爱与情没有停留在父慈子孝、儿女情长这类私情小情,也没有驻足于纯粹的艺术与趣味,最终以书印艺术为桥梁,达到了悟入生命、锲入社会、冥合自然的天道大情。
马老的篆刻艺术是一种独特、崇高的存在,融入理想,也融入日常生活。赏其印、读其文(印文),中多“情语”。试举几例:
《老戒得》一印,刻于2009年。篆法、布局均极大胆巧妙,不避斜笔,纵横交错,劲健沉稳,字的形象有汉画像砖中人物之趣味。该印边款云:“《论语·季子》第十六,孔子曰:‘君子有三戒。’今且按吾年龄段,篆此三字,以作自守。己丑二月,老马。”君子可以自牧。此段文字,是他深潜人生之后热爱人生、渴望升华的写照。
再如《真我有我亦忘我》一印,刻于2010年。字法刀法均迥于常情、常形,似乎漫然刻去,却显见丝丝理性,亦真亦幻,契合印文之意。边款文字甚妙:“己丑之冬,冬雪骤降,天气骤寒。予本愚钝之人,更添清冷,思绪沉凝。凝结了一句为人、为艺况味,感受难言精辟又自以为是。因遣之入印,叩之赏音耳。老马六七牙口自白。”中国传统哲学尚悟,常伴有轻松的幽默,马先生诚此中高手,边款即有此风味。论文字,不失为一篇佳妙小品文,谓之“情语”可也。
有西方心理学家把人的意识分成三种意识层次或程度,即自我、超自我和原我。马士达先生印中所说的“真我”可与“原我”相对应,“有我”可与“自我”相对应,“忘我”可与“超自我”相对应。原我、自我与超自我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逐渐彼此融合。原我是人格中隐秘的、不易接近的部分,类似于本能,混沌,不甚明确,但在某些时刻却有纠集一切力量,压倒一切的能力。自我是原我中接近外部世界并受影响而改变的那部分,好比穿在身上的衣服,能对身体起到保护作用。在艺术创作中,自我常体现在个性的表达上。超自我是自我观察、良心和思想抑制等活动,促使人趋向于崇高。曾问过马老作书刻印时想些什么?他回答说:“只想着把字写好把印刻好。”一心向美,这样的心理状态就是忘我的状态。从款文中得知,马先生在艺术创作自省之时,已深刻体会到了此三种意识层次在艺术创作中所发挥的作用。对于先生而言,三种意识的交叉综合,浓缩成了两个字——本色。马老属于述而不作一类的大家,与人交谈时,颇多“金句”。凡大匠大家,最后都有靠近哲人的态势出现,如大雕塑家米开朗基罗,当时人们直呼其为“思想老人”。
篆刻界公认马士达先生的印刻得好,边款也是一绝。评价时多从“技术”的角度着眼,很少有人注意到学历不高的先生还是一位“边款文学”作家,据我有限的目力所及,历代治印大师大家中在这一点上鲜有能与之匹敌者。印象中清代篆刻大师邓石如也擅刻长边款,著名的有《江流有声 断岸千尺》《意与古会》等印的长款,文字也美,与马老的“款语”异曲同工。不妨再举一例:
“夜半闻琴声”,这种情况对于聚居于城市的人来说司空见惯,很少有人会有动于中,马士达先生却把这五个字刻入了印章。徐悲鸿先生有一件油画名作《箫声》,创作于1926年,当时他刚刚三十出头。该画意境甚美,赏之如闻清幽婉扬之箫声从画面中传来,画中人是他的妻子蒋碧薇。先生《夜半闻琴声》一印,精心打造了印面效果,似欲营造一个与印文相适应的场景气氛。此印刻法又区别于治他印,一印一法,足见马老于篆刻之道上的创造力。边款云:“吾妻张国璧退休后,师从刘正春先生学弹古琴。虽无基础,然心思至诚,时于半夜操缦,令闻琴声,实亦陋室清音也。因刊此,以记况味。壬午,老马。”文风大似归震川。把此印的创作年代、背景与悲鸿先生创作《箫声》相比较,不得不承认生活中的马老内心之浪漫实过于徐先生也。
马士达先生的印,粗豪苍浑是其表,细腻深潜、似淡实酽是其里,其耐人寻味令人爱不释手之因正在于此。

二
优秀的艺术家都有一种天生的领悟能力,能轻而易举地感知、直入师法对象的核心(内心),以心贴心,心心相印,化育出新的艺术之果——心灵之果。马老是其中的佼佼者。看马老所临之大篆、汉碑,举重若轻,神味浓郁,直攫古法书精髓,如《节临汉开通褒斜道碑》一作,手应心,心应碑,情与物游,简洁爽直,自由自在,颇见临者任情之性。马老之任性处,正范碑之神气骨髓精神绽放处。马老临汉碑,似无技巧,随心写去而已,实技巧之大者。技巧之大者,已非技,实为道,即以人之自然本性之真合于艺术之真美。多赖天分,非力求所能至。
先生作书刻印,喜于收中杂放,放中寓收。今独言其“放”。先生之放,有形式之放和意识之放两种。放不忘收,故能恰到好处。隶书《其文·斯人》六言联,上联中“贞”字的第二笔横画旁逸斜出;下联中“贤”字的右上一捺,出人意料。两处均甚凝重,以意之收束均衡形之放,从而赢得整体的协调和谐,此两处放,是奇笔,是书眼。作品有“眼”,全盘皆活,即非凡品。先生的行书也常见纵放之笔,行于所当行,止于当宜止。他不仅纵放夸张长笔画,还把放的范围扩大到点画的提按,或粗重至极,或瘦劲至极。书于2000年的行书《李方膺题画梅》,似狂风急雨、紧锣密鼓,有排山倒海之势,又如一部旋律繁急、音调高亢的交响曲。有时放的范围还被扩大到了墨色的范畴。书于2001年的行书《李方膺题梅花》,涨墨与大面积枯笔铺毫形成的飞白打成一片,神出鬼没般变换着。
上举数例,都是他毫无顾忌地打破传统审美习惯之作,给人以全新的审美体验。又由于把握好了其中的“度”,故能放而不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清刘熙载《艺概》云:“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先生常以此语教导人,自己亦践行之。这种以“理性情”为“首务”的理念,也深深地影响着先生的为人处世。
三
热爱马士达先生的书法篆刻艺术已有20多个年头,尽管从艺术的角度分析能勉强说出个一、二、三点妙处来,但自知一直没能真正进入先生的艺术核心,明白其作之所以能如此沉酣撼人的道理。2023年5月19日,十月书会在金陵美术馆艺术空间举办《不曾远去——纪念马士达先生诞辰八十周年暨十月书会金陵雅集作品展》座谈会,会上,马老的女儿马峥嵘介绍说,先生生前常常教导子女:“不虚狂,不媚上,踏实本分做人。”闻听此语,当下大悟:马老书印艺术的核心正是这12个字!这12个字是先生“原我”(真我)的灵魂!只有跳出了书印艺术固有的狭小的思维圈,才能真正懂得先生艺术的妙处与所昭示的真义。

英国学者赫伯特·里德在《艺术与社会》一书中指出:“艺术的活力、反理性和神秘力量来自原我;这个原我被认为是艺术之源,也即我们所说的灵感。它通过自我达到的综合和统一,最后,它也许会与特殊超自我创造的思想和精神欲望融为一体。”马士达先生的原我是什么?就是那12个字。因无欲而无畏,因平实而强大。如果把灵感比作一朵花,那么“马氏家训”这12个字,就是他作品灵感发生的基础、沃土。马老极质朴又极奇魅,极传统又极现代的书印艺术,是他用最生活、最朴实、最真实的生命来创作的。如是故,历久弥香。
马士达先生平时不写草书,但喜欢欣赏草书,于草书的评鉴有独到主张。马老的为艺之道颇类似草书艺术的特质:长于抒情写性,又极丰富,但简捷沉着。如循草书简括的结构能追寻到汉字的本源一样,马老的艺术之根在民间,在素朴的原初,故而拥有广大的创造空间。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在《伊安篇》中对诗人作过这样的描述:“凡是高明的诗人,无论在史书或抒情诗方面,都不凭技艺来创作优美的诗歌,而是凭借灵感和神力。”“不凭技艺”不等于“不要技艺”,只要技艺是为抒发真情塑造真美服务的,便是灵感、神力和思想的有力辅助。艺术家创作的最佳状况应该是已经摆脱或至少是半挣脱现实、功利的束缚,进入带有幻念的世界,恍兮惚兮,人耶艺耶,展开想象的双翅,织造瑰丽的自由的艺术王国。欣赏马士达先生的书印,常生腕底有鬼,如有神助这样的感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马老作品是真我、自我、忘我三种意识的交织、叠加、幻变与羽化,他的许多作品应该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创作出来的。
马老的肉体生命离开我们已有11个年头,可他的精神生命因为他的艺术、睿哲与人格而闪发出日益迷人的光辉。如是故,马老没有离我们远去。
感谢马老为艺坛提供了一个新鲜的艺术样式;
感谢马老贡献了许多饱含智慧的直解,沾溉他人;
感谢马老为世人留下了人艺合一的典范;
感谢马老以纯厚、质朴、雄健、酣畅、鬼魅、平和、温情、坚毅的美,引导和鼓舞人们去热爱生活,努力向前。
愿世界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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