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是什么——在如东书协备战江苏省第十二届书法篆刻新人展点评会上的演讲(2020)
(本文根据会议录音整理)
不要眼馋那些春风得意的成功者,也不要畏惧眼下的拙折、冷清和寂寞。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时候,也是危险开始悄悄降临的时候。
书法是什么
——在如东书协备战江苏省第十二届
书法篆刻新人展点评会上的演讲
2020年6月22日

刚才张凯老师介绍了他参加各种展赛的经验和体会,尤其是如何提高投稿命中率以及五种书体投稿时的注意点,讲得很细很到位,全是体己话,干货满满也拓宽了我的视野,大饱我的耳福。
多年来,不少认识或不认识、了解或不了解我的人,一致认为我是一个打着创新旗号,鄙视传统,贬低各种展赛的人,在这里我顺便为自己正一下名——这是以偏盖全,无视其中因果。在创作上,我是主张张扬个性,反对重复,力求创新,何错之有?一部书法史,不就是一部创新史吗?这并不能表明我批评时就会偏激,与持其他主张的人相悖。举两个例子:去年我与张晏老师一起出任电视书法大赛评委,张晏老师是一位传统工力很深的书家,在给选手打分时,我俩都惊讶地发现,有好多次我俩给出的分数是完全相同的。还有一个例子,就在刚才来这里途中,本地一位书家请张凯和我为他的作品提提意见,我们的看法竟是一样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不管是主张创新的,还是偏于继承的,或者是倾向于流行的,对一件作品基础优劣的评价不应该是两样的,甚至是天差地别的。除非其中有一个人是门外汉或半吊子。
今天我讲三点。我之所以讲,首先与我本人“前半生”的人生际遇、学书经历有关,其次与你们如东在南通地区书法史上的特殊地位有关。
我这个人似乎生来命中就注定了一些什么,每当自己好不容易取得一些成绩,按理也可以像别人一样得到表彰奖励,但机会总会“嗖”地一下与我擦肩而过。我不奢望能像周边的一些朋友那样因书法之长而步步高升,我其实很希望有一个较为安稳、合适的岗位,可如今我仍是一个自己四处找“食”吃的个体户。先说说我是如何加入省书协的吧。当年我凭一己之想,写了一份申请书寄交省书协。言恭达老师时任秘书长,他看到了这份申请,但南通书协没有推荐我,于是他设法和我取得了联系,告诉我必须市书协推荐才能加入省书协。经过一番周折,我拿到了登记表。当我把材料送到省书协时,负责的同志看了一下说:“不用那么多,只要其中一件就够了。”我连省书协会员都不是的时候,有一次去河南郑州拜访李刚田先生,李老师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连中国书协会员都不是呢?要在我们河南,你早就是了。”同样惊讶的还有我们江苏的马士达老师,他初见我时也表达了与李刚田老师同样的惊讶!我之所以有如此遭遇,主要原因当然在我自身。中国书协和省书协,就好比待字闺中的金枝玉叶,你自己不去设法追求,难道想让人家主动献身于你?性格决定命运。我具如此性格,就当享受如此待遇。我现在日常生活就是宅在家里,独享寂寞,偶尔再操心一下生意上的事。我待会儿要讲的观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个人“只能如此”的选择,但这并不能证明它没有普适价值。

如东近三百年书法,在南通地区一直居于前列。我刚刚完稿的《南通历代书家批评》一书最后附录部分的两篇文章,讲的都是发生在如东的事,因为如东是南通的一个典范。要想继续保持这种优势,在省内、国内也居于领先,就必须有一批可持久发展的书家出现,光靠在展赛上扬名立万是不行的。书坛上的风,每隔几年都要变一变,在座有不少是中国近30年书法发展的见证人。如果忙于赶时髦,追逐时风,那么就永远不可能有深度、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和研究成果出现。
我讲的第一点:追求书法过程中要经历的几个转变。
第一个转变:从积极参加各种展赛,到有选择地参加展赛,再到很少参加展赛,到最后不关心展赛。
为什么首先提出要积极参加各种展赛?曾有一位书家在我面前抱怨国展,说有多少多少不正之风,我听了后对他说:“我告诉你,凡是能上国展的,基本功都是很扎实的。以南通为例,你告诉我哪个人基本功不行但是上了国展的?”参加各种比赛和展览,逼迫自己的作品符合标准和规范,是真枪实弹的练兵,准备的过程,是一个书艺飞速进步的过程。只有多经历几次,书法创作技术上的活儿才能过硬。技术过关了,技巧高了,表达自己内心思想时就会能得心应手。
如果一个成熟的书家还把心思和精力放在参加一个又一个展赛上,则不利于长远发展。每次展赛,都有各自的宗旨、标准、规则、侧重点,为了能够味入选获奖,书家必须去研究如何迎合,这同时又是一个阉割自己个性和艺术灵光的过程,在一次又一次的迎合中,会渐渐迷失自己,最终失去自己。我主张书家在获得一次或几次成功之后,应该舍得放弃,减少参加展赛的次数,潜心修养,追求书法艺术本质的东西。记得刘正成先生在《我与中国书法20年》一文中说:几年一次的国展(当时指中青展和全国展),好比书法上的考进士,古时候考进士考中一次后就不考了,现在很多人参加了一次国展后还是不停地投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放不下者,名利二字而已。成名后的书家很少参加展赛或干脆不关心展赛,又可分几种情况:一种是已无后续之力,被淘汰了;一种是怕落选出丑;一种是对书法已经兴趣不再;还有一种是在认知上已经走向成熟,有了自己的艺术追求。我有一个批评家朋友,好多年前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保持距离就是保持你自己。离书坛远一点,离展赛远一点,并不是靠得近才看得清,有时候反而是远离才能看清。
第二个转变是从以临为主创为副到临、创兼顾,到临创加读书,再到思考加读书加临创,最后到观察加思考加读书加临创。
作为一个书法家,临摹和创作是两个贯穿一生的动作。书法大师王铎一日临帖,一日请索,交替进行。20多年前,我去上海拜访赵冷月先生,见他案头临写北碑的毛边纸叠得足有两尺高。赵先生是一个风格前卫意识的书家,但他的根却深深地扎在传统之中。临帖是吸取,创作是支出,只创不临,透支严重,作品满纸浮躁。
临帖不能等同于读书。黄庭坚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则言语无味。”读书,读什么书,不需多说,作为一个书家,要养成勤于读书的习惯。光阅读不思考也不行,不思考则易忘,不思考则不知辨识,不思考则无法形成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思想哪来独特的艺术风格?为什么在“思考”二字之前还要加上“观察”二字呢?观察什么呢?书法艺术诞生于自然、人文之中,已历数千年,自然与人文是艺术之母。养成观察自然、观察人事百态、思考联想的习惯,希望有朝一日能打通二者之间的关系。书史上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屋漏痕、锥画沙、夏云变幻、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公主与担夫争道,莫不是受自然启发的结果。自然是伟大的、生生不息的、日新又日新的,二者之间的关系一旦打通,艺术创作就有了伟大而鲜活的源泉。
第三点是由喜欢书法向研究书法,向书法学习常态化,向生活书法化转变。喜欢书法、研究书法、书法学习常态化都好理解,这里我只就生活书法化多说几句。
学习书法,掌握了一定艺术规律,懂得了一些审美道理,就要学会用艺术的眼光来看待世界。有一句话说:“世间万物,无非草书,”也可以说“世间万物,无非行书、楷书、隶书、篆书”,万物有万态,草书一种书体怎么忙得过来?唐代李阳冰在《论篆》中说:“吾志于古篆,殆三十年,见前人遗迹,美则美矣,惜其未有点画,但偏旁摹刻而已。缅想圣达立卦造书之意,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常;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这一段话,我们可以看作李阳冰是从自然万物中悟得书法的章法、结构、用笔、形象意趣,也可以理解为李阳冰用书法艺术的眼光对自然万物进行审美观照。李阳冰兴奋地描述自己悟通自然万物与书法艺术之间关系后再次书写篆书时的情状:“随手万变,任心所运,可谓通三才之品汇,备万物之情状者矣。”三才指的是天、地、人,三者融汇,天人合一。以处理艺术的态度来处理人生,其根本就是带着一颗爱心去拥抱世界。古人有诗云:“须知诸相皆非相,能使无情尽有情。”这是我们致力于艺术的最终目的。
完成以上几个转变,人与作品均会脱胎换骨。这一过程中,宜谨守:“诚、恒、专、静”四字。

今天要讲的第二点是:书法究竟是什么?或者说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是书法?
书法是什么?比较通俗简单的说法是:书法是书写汉字的艺术。或者:书法是书写汉字的方法。书法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今天不忙着给它找到一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定义。我们今天对作为艺术的书法的界定,是针对目前书法创作现象而言的。
技巧和规则不能等于书法。大家知道,目前展赛,技术至上,规则至上,只讲姿态,不求内心,不作书法本体精神的追问。所谓的技巧和规则,不单指书法本身的,还包括艺术之外的一些东西,刚才张凯老师讲的那些就是最好的证明。即使退一步,说那些技巧与规则只是指书法本身,那我们也不能断定这样的作品就是艺术。书写技术和规则就是书法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基础,还远不是书法的全部。构成艺术书法的,还有更重要的元素,比如神采、韵味、格调、气势、意境、风格、新意等。王僧虔说:“书法之妙道,神采为止,形质次之。”技艺和规则,主要只存在于形质的层面,因此“技巧和规则不能代表书法”。
工力也不能等于书法。工力很深,只表明练习书法时间长,书写基础扎实,但极有可能只是个字匠而已。一个女孩五官合理,身材匀称,你就能说她聪明灵慧、富有思想吗?
制作不可能产生书法。创作的动因,以迫于情感冲动者为最佳,这样的作品往往有神来之笔,有灵气、有神采,这一点相信大家或多或少有过体会。我敢说,一件连自己人都不能被感动的作品,要想感动别人,纯粹是痴心梦想。用制作工艺品一样的方法制作书法,中国书画所特有的写意精神将荡然无存,欣赏者所看到的,只会是一堆了无生气、装腔作势、搔首弄姿的毛笔字而已。然而,现实是这样的作品正大行其道,大受追捧。
苏东坡曾把书法比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认为书法必须有神、气、骨、肉、血,五者缺一不可。“神”是作品的灵魂。于人而言,神是一个人心灵、情操的自然流露,“相由心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书法是抒情,这一点好理解,相信大家都无异议;书法是诉说,这一点可能有人会不太同意。我这里有一个大家习焉不察的例子——书圣王羲之的《十七帖》。《十七帖》中有许多件信札的内容是王羲之向朋友诉说自己的病况,比如有一帖说:“七月一日,……忽然秋月,但有感叹。吾故羸乏。力不具。……”又有一帖说:“初月二日,……忽然此年……仆衰老,殆是日不如日。……”是不是有一种悲凉的感觉从心底生起?因为王羲之的书写技巧足够高超,他诉说的内容又那么常见和真诚,所以我们会在不知不觉间已与书圣作心灵上的呼应,1700多年过去了,他的这些手札仍是我们临摹学习的对象。《兰亭序》中也有人生的感慨,但情形大不相同,是王羲之抒情的杰作。
生活与书法是水和鱼的关系。书法是生活,是生活中诸种矛盾调和后的结晶。把书法理解为生活,让书法葆有丰富、新鲜、亲切、博大、感人的特征。
书法是人。古人说:“书如其人”。诸位千万不要笑我弹此老调,试想:一个老调,弹了数千年而不衰,此调非真理而何?吴冠中说“风格是一个人的背影”,实质上是说艺术即人。前贤又强调:“先器识而后文艺。”器识是指器局与见识,这几句话的大意是:为艺者首先要重视人格修养,其次才是重视文艺的学习。我这几年常关心一些书法名家谈艺的文章,多偏重于技法和展赛规则,注意这注意那,就是不谈书法艺术立足的根——器识与文化。
各位若有兴趣,可以找来林则徐和郑板桥的书法作一比较。郑板桥是大书画家,他的字有奇险之美,技巧很高。林则徐的字宗法颜真卿,平平常常堂堂正正地写去,给人以崇高正大的美感。美分种种,境界有高下之别,崇高美高于奇险之美。林则徐的书法是以其坦荡正大的人格来背书的。崇高美能给人以长久的心灵的震动,而奇险之美更多的是供人赏玩,带来愉悦。再拓开一些讲,诗人、艺术家,是人类的良知,一个人只要人格高尚、勇于担当,即使不是艺术家,但由于他行为崇高,照样担得起诗人、艺术家这样的称号。现代草圣林散之,平生最为得意的不是自己的草书,而是曾经为百姓做过的几件好事。
我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成为伟人、圣人,但经过努力,我们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书法家。
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技巧加美的情感加个人风格等于书法艺术。美的情感是指高尚的道德情操。董其昌说书法总之以能自结撰为极则,自结撰即个人风格。关于个人风格,现在又有一个更为浅显易懂的称法,叫“辨识度”。若细想,“辨识度”三字不如“风格”二字来得好,辨识度所指的还只是形式层面的,可视的,而风格的“格”,则已进入精神层面,不可见但可感。对于一件艺术品而言,个人风格很重要,如同现今常用说“知识产权”,没有自己“知识产权”,写得再好,也终究是给别人家擂鼓。

第三点要讲的是如何把握好学习与创作的关系?概括起来只有八个字: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现在有网络,信息资料来路广,所以要做到“博观”很容易。由于乱花最易迷人眼,所以“约取”便显得十分重要。“约取”的过程是一个辨别、取舍、思考、提升的过程。不懂得约取,就不可能集中精力获取尽量多的精华;不懂得约取,博观就有可能反成灾害。
厚积薄发,你有一缸水,别人问你讨一瓢不当什么紧;若你只有区区一瓢水,别人问你讨一瓢呢,你就会犯难。现在许多学书者,学习和创作倒挂、透支,勉强拿出来的,都是些七拼八凑的货色,弄得自己很难为情很尴尬,所以建议还是平时多用功,厚积薄发的好。
最后我还想忠告各位:不要眼馋那些春风得意的成功者,也不要畏惧眼下的拙折、冷清和寂寞。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时候,也是危险开始悄悄降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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