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平庸——正书现状观察
(本文载于《2021江苏文艺研究与评论精粹》,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编著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走出平庸
——正书现状观察
一、问题的提出
放眼最近十多年的各级展览,若从艺术出发,“致敬传统”、“勇于创新”应该是办展的两大宗旨,事实却是邯郸学步、优孟衣冠式的平庸之作充斥,尚新之作绝迹。
笔者最近五年执教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定向师范专业与小教师范专业的书法课,前后共有学生近千名,如果加上书法研习社(来自学校多个专业)的书法爱好者,总数可达1200余人。据我观察,他们中上大学前学过书法的,约占15%,即有近200名学生。在这近200名学生中,对笔法、字法的理解基本正确的不足10%,即不到20人;懂得寻求生动表达的不足5%,即不到10人。他们学过的书体以楷书为主,很少人学过隶书,只有极少数学生对篆书感过兴趣。课堂教学中,近千名学生绝大数选择楷书,甚至有学生希望只练硬笔楷书,原因是将来工作需要。这些未来教师的习书状况,将会对未来数十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的书法事业产生影响。蔡元培先生曾说:“要有良好的社会,必先有良好的个人,要有良好的个人,就要先有良好的教育。”又说:“教育者,非为已往,非为现在,而为将来。”
二、原因试析
书法虽是毫末之伎,然每次“流行风”的涌起无不与社会大环境乃至全球性思潮有关,就像以一片树叶之微,它的萌发、生长与凋落,与它的种性、土壤、生长气候等因素有关。
(1)正书的平庸与艺术特性有关。
篆书追求对称匀齐,隶书追求平整有序,楷书追求端庄统一,“整齐”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变成状若算子式的刻板与平庸。常有对正书艺术缺少深刻理解者及缺少正确实践积累者认为:正书就是写得越端正越好,越漂亮越好。他们所谓的端正,就是横平竖直,大小一律;所谓的匀齐,就是点画间隔、粗细相近,字的大小、姿态大致相同。
(2)大众的喝彩助长了“平庸即美”的心理。
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大众趣味、大众的喝彩就是流量,就是知名度,就是艺术性,就是市场,就是财富。谁逆大众趣味而行,谁就只能去坐冷板凳。当今俗书庸书之所以横行无忌,畅行无碍,这些被普遍接受的观念就是他们的底气。然而,“学书勿惑俗议。俗人不爱,而后书学进。”(梁巘《评书帖》)在现实生活中,追求眼前的赞美与喝彩者占多数,因为它与幸福感和物质利益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问现在,不计将来,艺术至上,只认真理的人少之又少。
(3)“众生”“谋生”要靠平庸。
对于绝大数从事书法培训业的人来说,须要千方百计降低书写难度,早出成绩、快出成绩,以满足望子成龙的家长们的期盼。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才能财源滚滚不断。对于创作者而言,渴望成功,渴望入展获奖,不得不学会迎合。对于握有话语权者而言,扶持平庸于己是最安全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一定数量的评委,限于水平,真心不辨优劣。对于官员来说,倡导“雅俗共赏”(实质是倡导平庸)是出于繁荣文化的需要……
长安居在《“青年展”批评》一文中尖锐地指出:“你不能改变环境,就要学会适应环境,这种反智的论调不唯被整个社会推重、实践,一样也被当代书坛中人视作处世与成功的圭臬。极度功利主义主导下的当代书坛‘文化’,使书法界的精神环境较之以前,确实发生了质的改变:独立精神衰落,依附、屈从意识盛行;书坛精英被大量边缘化,而不学无术、德行卑劣的书坛‘渣滓’却混得风生水起;书法本有的文化意蕴日益暗弱,实用化的书法速成‘快餐’则迅速崛起成为书坛主流。”读来不胜怅惘久之。
平庸之作泛滥的问题,有人认为是书写的技术问题,是方法问题,其深层次,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是健康正常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发生了裂变之后产生的问题。
三、形式种种
正书的平庸在形式上表现为:以刻板替代整饬之美,以简单替代丰富之美,以一律替代生动之美,以做作替代拙朴之美,以浮夸替代气势之美,以柔媚替代斯文之美。在精神上表现为:虚伪、空洞、贪鄙、谄媚、侏儒与乡愿。五体之中,正书相对于行、草书更易于操作,其形象特点更易被大众所接受,因此其滑向平庸的机率更大。平庸的正书往往被打扮成雅俗共赏的精品。
如果不是由于对书艺认知肤浅的原因而去追求平庸,那么书者的人格是可鄙的。实现平庸的途径不外乎:装腔作势,照抄模仿,迎合平庸,瞒天过海,人云亦云,舍难就易,舍丰就简;只有形式娱人目,更无情思动世人。没有艺术,只有技术;没有性情,只有匠气,他们像生产标准件一样生产“精神”产品。
同质化是平庸浪潮中的一大分支。早在20多年前,书法创作中的同质化现象就已显现,但那时,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异”的成分,至少不像现在那样明目张胆地“同质”。随着传播技术的日益发达,实现同质的手段越来越多,越来越方便,实际情形便每况愈下,还催生出了一个畸形的产业——“国培”与艺考培训。同质化的作品有三个特点:形式上的高度相似,思想情感与个性缺席,创作过程完全技术化(工艺化)。
四、为什么要拒绝平庸
唐代张怀瓘有语云:“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可谓得简易之道。”(《文字论》)书法是一门高级艺术,可与音乐、诗歌相媲美,历史上的大书家,无一不是当时文化、思想、政治等领域的精英。绝非偶然。
学习书法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入门阶段。掌握正确的书写方法,初步形成正确的书学观。这两点至为关键。入门非易事,若一开始方法与方向发生偏差,则会长时间难得其门而入。环顾周遭,辛苦学书数十年尚在门外徘徊者,不胜枚举。
博采众长阶段。第一阶段如果完成得好,顺利进入第二阶段自不成问题。博采是兼融众家,是铸就自我风貌的前提条件。唯须指出的是:所谓众长,不仅是指书家,还应指书体。篆、隶、楷、行、草五体,只习一体或两体,可以精熟,但难以贯通。比如习正书,从楷书入手,上追隶书,再上溯至篆书,如此一来,书体的演化过程便会一目了然,临到创作运用须要变化字形结构时,不会茫然无措,盲目臆造。
第三阶段是自由书写。自由书写属创作的高级阶段,于传统能做到出入由己,变化自如,以写吾心。笔、手、心三者融为一体。自由书写必然是自然书写,惟自然书写才是真实的书写,才是见书家真性情、真风格的书写。可惜的是当今能书者众,然愿意或敢于自由书写者如凤毛麟角,究其原因有二:一是尚不能摆脱名利的束缚,畏首畏尾,担心难邀众好;二是食古不化,钻研不深,不善于随机变化。
第四阶段是由书入道。书法是悟道的桥梁,书者可以格“书”致知。书法是人类智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古人在谈论书法时为什么喜以自然万象作比?原因就在于书法肇于自然。如果把自然比作一个超大的宫殿,宫殿里有许许多多小房间,房间与房间之间是打通了的,那么悟得书道,就好比敲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只要愿意继续向前,就可以游遍整个宫殿。
正书如立,行书如走,草书如奔。正书是基础。如何理解正书学好正书,就像木器制作师选材开料、学驾驶打方向倒车一样重要。行、草书的提按起讫,间架结构,一招一式,简省变化、行气布局,无不以正书为根本,由正书演化而来。起步阶段若陷入“江湖”或平庸,则终身难于抖落俗气。
少儿书法教育的主要内容是学习正书,教和学都须严防教条与平庸。不应把书法教育理解、简化为技巧教育、知识教育。书法教育首先是美学教育,以美育人。书法艺术里不仅有美,还有哲学与历史、社会与道德,有信念、意志与创造。书法是“囊括万殊,裁成一相”。技巧是实现求真求美的“先锋”,要善于挖掘技巧中蕴含的美与理,并以此为手段,培养学生的进取心,养成崇高优美的人格。
总而言之,正书是行、草的基础,基础不扎实,高楼就不稳。抛开书法不谈,如果任由正书创作与教育的平庸现象泛滥下去,至少会对书者人格的培养,个性心理的发展,价值观、道德观、审美观的形成产生许多不良影响。
五、走出平庸的途径
平时接触正书的主要是少儿(占绝大多数)、参加社会培训和在家自学的成人、高校书法专业学生。
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书法教育,范本大多选择颜真卿楷书《多宝塔碑》、欧阳询楷书《九成宫醴泉铭》、柳公权楷书《神策军碑》、隶书《曹全碑》一类严谨庄重的正书。社会书法培训的范本使用情况比较复杂,良莠难分,最可怕的是教师让学生直接摹写自己的字,对于稍具基础者,则令其摹写从书店里买来的某碑某帖集联、集诗一类作品,反复书写,参加考级、投寄展赛,以期早日获得荣誉。
少儿书法课堂应该是富有趣味、宽松、快乐的,带有一定的游戏性质;不应该是枯燥乏味、机械单一的模仿教育加功利教育。教者应该引导学生大胆尝试,去发现美——品味美——认识美——享受美——创造美(追求美)。过分严苛的正书规则教育、技术教育,会束缚想象,消减探索勇气,丧失学习动力。因材施教、快乐教育必须作为两个重要原则来遵守奉行。
成人的正书学习与创作情况复杂,大抵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去作一些努力:
(1)读书游历,改变气质。
陆游《示子遹》说:“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张瑞图说学书当“从不学处求之”,两者表达的是一个意思。阅读经典,游历长见识,多思辨,强风骨,自能荡涤尘怀,远离平庸。
许多学书者把主要精力花在临帖和创作上,以为玩熟用笔、结构就可以了,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很难提高,继而僵化平庸,百病俱来。且不说创作,就是临帖也离不开读书。蒋骥《续书法论》中有这样一段话:“学书莫难于临古,当先思其人之梗概,及其人之喜怒哀乐,并详考其作书之时与地,一一会于胸中,然后临摹,即可以涵养性情,感发志气。若绝不念此,而徒求形似,则不足以论书。”范帖书写者的“梗概”、“喜怒哀乐”、“作书之时与地”,都必须通过读书、搜寻、考辨文献资料才能获得。这种阅读,是学书过程中最基本的阅读,学书者更须博览经典,登山临水,融万物于胸次。“……学书者必须把主要精力与时间用在钻研学问上、提高素养上。把提高学问、素养放在写字之上,然后再潜心临池,则可能把字写好。倘若仅为写字而写字,而不注重修养、学问的提高,则一定写不好字……”(陆维钊,见《中国书法》第3辑,转引自《中国书论辑要》)可以这样说:读书、游历是祛除平庸、俗气的良方。
(2)与其求其形,毋宁求其理。
孙过庭《书谱》言:“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临摹古代范帖,不仅是笔墨上的事,观察宜细,思考宜深,悟其理比“手追”更为重要。“思通楷则”是成人的强项,学习时要善用己长,如果惑于挥运之理,就只能走抄袭与模仿之路。临创时六神无主,书即神采无着,平庸不请自来。
以学习李斯风格的小篆为例。许多作者多依粗浅的理解,想当然地在用笔与结字方面框定模式,唯平正匀齐为念。他们没有注意到整齐中的参差,对称中的微倾,平直中的振颤,婉转中的轻漾。“随其㖞斜,乃成其妙”。他们根本没有思考过李斯小篆之象来源于何处?为什么能“其形端俨,其势飞腾”,妙绝古今?他们也不想知道这些同中的异、静中的动化解刻板平庸的道理。他们的小篆有“斯篆”之形,甚至更为精致,但他们的笔下与衣冠人物、山川风月无关,与内心的潮汐无关,只是惯例、经验和技术,麻木且没有温度。
再比如临学《礼器碑》。很多人用笔能做到细健劲挺,结构也欹正相生,而常会忽视碑刻中如人一般生动的奔走、揖让的画面感,这里面埋伏了多少美好生动的想象啊!临学王宠小楷《蔡师玄秀楼与诸友燕集》,有经验的学习者很快就掌握了点画、结构特征,并运用到了自己的创作中。但鉴赏时可能会发现:这些作品犹如以一画片映入镜中,而非一活人在揽镜叹息。细察王宠书迹:充满动感,用笔结字多缘随机,亦不计精微,有行书笔趣,有乱头粗服之感。仿佛书家病体未愈,衣衫略有不整。此等“烟火气”,烘托出一个真实鲜活的王宠。
书理即人理,书道即人道。书迹乃书者思想情感之痕迹,故体察唯细、深、精,以心碰心,方得其神;与古为徒,远离世俗平庸。
(3)用心去写,展示个性。
正书在表现抒情方面不如行、草书来得流便、鲜亮,但正书具有较强的象征性。行、草书的表现手法好比诗歌中的直抒胸臆,而正书则显得含蓄,两者同样须要有心灵的寄托。
一般而言,作品之所以平庸无特色,大多是由于书者的“心”不在其中的缘故,无心即无魂,程式化、空洞、油滑;亦有苟且,苟且者必平庸。
艺术作品要先感动自己,才有可能感动别人。
个性好比知识产权,是作品存在的理由。有功利之想的人首先想到的必然是迎合,迎合则必然会做作,做作的作品必然无个性。自然地展现个性是一个书家成熟的标志,个性是作品最为光彩夺目处。用心去书写的人必真诚,真诚者必真实,真实的作品必有与人相异处(个性使然)。世间学书者千千万,完全相同者一个无。
(4)与其守成法,毋宁尚自然。
汉字是先人提炼自然概括自然的结果,汉字的一点一划之中有自然的血液在流淌。自然是其母体。就像酒,总尝得出葡萄的滋味。
练熟正书的“成法”可能会产生两种结果:或帮助书者创造更丰富的美感,获得更多的自由;或束缚住手脚,以平庸告终。
汉魏碑刻一碑有一碑之风貌,有法,但出之自然;唐代楷书,一人有一人之风貌,有法,但书写不自由。汉魏碑刻随意多姿,唐代楷书则难免刻板拘谨。活用“法”,可以走得更远;死守“法”,只能老死牖下。
真正神妙的书法,都是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所能成的。古人描述正书,常以自然万象作比,如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正,衣冠踏拖,若行若止。”虞世南《笔髓论·释真》:“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风揺于碧海。气如奔马,亦如朵钩,轻重出于心,而妙用应乎手。”成公绥《隶书体》:“或若虯龙盘游,蜿蜒轩翥,鸾凤翱翔,矫翼欲去;或若鸷鸟将击,并体抑怒,良马腾骧,奔放向路。仰而望之,郁若霄雾朝升,游烟连云;俯而察之,漂若清风厉水,漪澜成文。”张怀瓘《六体书论》说小篆:“鳞羽参差而互进,珪壁错落以争明”。李阳冰《上李大夫论古篆书》说:“乃复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
正书之法,源于人类智慧的总结与秩序的建立。早期的书家,他们与自然的关系至为亲密:“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龙蛇鸟兽之迹,而立六书。”(虞世南《笔髓论·叙体》)读此段文字时不能当作传说来读,相信是以事实打底。“— 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卫铄《笔阵图》)书法之象感受于自然之象。美国作家爱默生在《论自然·语言》中说:“每个自然物,如果观察得当,都展示了一种新的精神力量。”在《历史》中又说:“自然就是对极少数几个法则的无限组合和复制。”大道至简,像极了正书,善于于不动声色间,变换出万千气象。
解铃系铃,突破成法,寻找自由,拒绝平庸。回到以自然为师,以自然为友,找回素朴的“真我”,找回无数个可能的“新生”。觅大奇于至平至淡的自然之中。
也许,只有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自然,才能激活我们早已麻木、平庸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