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学托起书法的翅膀
（本文发表于2023年11月8日《书法导报》）
用文学托起书法的翅膀
——书法创作“以文起兴”浅谈
最近几年的书坛，有人只关心如何才能入展、获奖，有人则大声疾呼要避免展品的雷同、千篇一律。细究起来，雷同的原因固然有种种，但十分重要的一条是今天人们书写的文本早已由以书者自撰诗文为主，变为以抄录他人诗文为主。不少书写者不深味文本，缺乏理解与同感，本应该因感动而欲表达，却成了装作要有所表达才去选择文本，因而在自觉与不自觉间滑入了工匠书写、模仿、程式化、设计过度的陷阱。
书者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创作的冲动？前贤多言缘于人事际遇的触发，少见有言及因为诗文所打动而欲借笔墨（书法）一抒怀抱者。今试言之。
一、书写文本回顾
秦汉魏晋的书法，虽说具备了极强的艺术性，但毕竟大多属于出于日常需要的书写：抄典籍、录医方、记账本、立契约、写家书……《诗薮》说汉乐府“采摭闾阎，非由润色，然质而不俚，浅而能深……”汉代书法的性质，大约也是如此。早在西汉晚期，汉简中就出现了书写文学作品的精彩例子——草书《神乌传》，笔触既奇肆又质朴，神气放浪于形骸之外，文书相合，抒情意识十分浓烈。到魏晋时，书家书写“准文学作品”及文学作品的例子渐渐多了起来，如索靖的《月仪帖》《出师颂》，王羲之的《兰亭序》《黄庭经》《孝女曹娥碑》，王献之的《洛神赋》等。传为南朝陶弘景所书的大字之祖《瘗鹤铭》，铭文具有较强的文学性，书风于沉毅中含逸致，书法的内涵借着文学的翅膀更上层楼。
唐代留下的诗文墨迹甚多，但书家书写的文本仍大多是自作诗文，如李白《上阳台帖》、杜牧《张好好诗》等。那时候的书家大多同时也是一位作家，他们平时也谈论书艺，但没有像现在这样把书法看作是一门纯粹的艺术，谋取名利的法宝，书法作品的形式也相对单一。相对于士人们的人生理想来说，书法只是“小道”、“技艺”而已。大书家柳公权是一个有大理想的人，他12岁便能辞赋，及长精读《左氏传》《国语》《毛诗》，可谓博贯经术。实际工作中的他是以书入仕，位至皇室侍书，皇帝对他很为敬重，恩宠甚隆，然他耻以善书致用。其兄柳公绰曾写信给宰相说：“家弟苦心辞艺，先朝以侍书见用，颇偕工、祝，心实耻之。”工，是指从事手艺劳动的人，工匠；祝，指当时在宗庙中主持祭祀的人，意思是类似于庙祝。
陆柬之书写的《文赋》、传为褚遂良所书的《枯树赋》，文本都不是书家自撰，书艺价值较高。细阅书迹，书写的起因应该不是书者为文所动后的兴来欲书，而是受他人所托或别的原因。反倒是被不少书评家挑㓭的李怀琳所书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从书迹看，是书者借他人文章来浇自家块垒。另有身为名诗人的张旭，“身处朱门而情游江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他的狂草《古诗四帖》，文本颇合他的情志，诗书合作，成就了草书史上的一座高峰。
似乎是从宋元时期开始，士人们才普遍把书法当作一门独立的艺术来研究对待，这与造纸技术的不断进步，印刷术的发展减省了文人们的书写劳动有关。像苏东坡、黄庭坚这样的文学大家，除书写自己的诗文外，也以手卷、扇面、碑刻、手札小品等形式大量书写他人的诗文。苏东坡有《归去来辞卷》《桤木诗帖》《李白仙诗卷》《醉翁亭记》等，黄庭坚有《李白忆旧游诗卷》《寒山子庞居士诗卷》《刘禹锡竹枝词》《杜甫寄贺兰铦诗帖》《廉颇蔺相如传》《范滂传》等。
历史上的苏东坡是一个极有趣的人，平时并不惜书，但若别人向他乞书，则偏不给。醉后又喜大书特书，随手散去。他十分敬仰陶渊明，曾作和陶诗124首。据宋代无名氏《道山清话》：“苏子瞻一日在学士院闲坐，忽命左右取纸笔，写‘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渊明诗句）两句，大书、小楷、行草书，凡写七八纸，掷笔太息曰：‘好！好！’散其纸于左右给事者。”这则清话至少透露了三个信息：一，是陶渊明的诗激发了苏东坡创作书法的灵感与欲望；二，苏东坡尝试用多种书体书写，已属典型的创作行为；三，掷笔太息曰好，又散其纸给左右，是创作完成后的自我评价。可推测其感慨自己的书作未能很好地表达陶诗的感觉与意境，连声说“好”或许是反话；当然也有可能他真的自认甚好。
元代赵孟頫也喜欢用书写前贤诗文的方式寄托情怀，著名的有《哀荣无定诗帖》《韦苏州诗帖》《苏轼古诗卷》《赤壁二赋帖》等。鲜于枢有《唐诗册》《唐人水帘洞诗帖》等，狂放奔腾，气势逼人。书写他人诗文的风气一开，竞相效仿，遂成传统，至明清时已汪洋一片。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在以前人优秀诗文作为书法创作文本主要来源的潮流到来之后，书法作为书写记事的实用功能才算真正退至次要的位置，对书法有浓厚兴趣的文人们开始把较多的注意力放在书法“专业知识”的学习、实践与创新上，使得书法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与文学、绘画、音乐等并驾齐驱成为可能。
优秀的诗文通常不仅意境闳博，思想深刻、感情充沛，而且声调旋律多一波三折又自然和谐。东晋的孙绰作了一篇《天台山赋》，反复吟诵，颇为自得，于是对范荣期说：“你试把我这赋丢在地上，它会作金石之声。”金石之声是指声调的和谐悦耳，书法的节奏亦当如此。沈鹏先生提出书法要有“通感”，应当也有类似的意思。有趣的是，凡优秀诗文的文字在作自然排列时，造型多呈繁简相宜的状态，或疏密有致而从容，或对比强烈而震荡，这里面的神秘原因应该与汉字象形赋意的造字原理有关。上述这些，都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激发书家创作欲望的重要因素。
总结一下，书法书写文本的发展轨迹如下图：
二、文学形象转化为书法形象的条件
张怀瓘《书断》说：“故得之者，先禀于天然，次资于功用。而善学者乃学之于造化，异类而求之，固不取乎原本，而各逞其自然。”以自然为师，书外求书，是书法由技而艺而道的不二法门。从古文献中得知，古人从自然万象中获取的大多是与书法造型、笔法有关的灵感，少量涉及到格局和气势、意识。“中郎见刷墙垩痕而作飞白，以垩帚锋平，刷痕满足，因悟书势，此可意推矣。”（包世臣《艺舟双楫》）蔡邕看工人刷墙而创飞白书，悟飞白处当如“刷痕满足”，书势方足。“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随乎万变，任心所成，可谓通三才之品汇，备万物之情状者矣。”（李阳冰《上采访李大夫论古篆》）李阳冰由自然万物而得结构、用笔之理。
文学，尤其是诗歌，与书法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如意在笔先，字居心后。”如“气盛，则言之短长，声之高下皆宜，书亦如之。”（姚孟起《字学忆参》）再如“……诗意须极飘渺，有一唱三叹之音方能感人；然则不能感人之音非诗也。书法画理皆然。笔先之意即唱叹之音、感人之深者；舍此并无书画可言。”（恽寿平《南田画跋》）书者通过联想从诗文中获取书法创作的灵感，同时受到感染的应该还有诗意和激情、思想和境界，从而令书作焕发出别样的风采。然而文学形象转化为书法形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
丰富的阅读积累。博览群书可增强审美的敏锐性，养成思辨的习惯，产生广泛的联想，利于迅速、正确地把握住诗文的精神内核，抓住“文眼”。所谓“读书万卷始通神”是也。
广泛长期的临创积累。心中有触动是一回事，手上能表达出来又是一回事。临和创是最有效的技巧积淀途径，广泛的临创既是艺术阅历的积淀过程，又是开放、多向思维方式的养成过程。它们是正确、充分表达的基础。
观察体悟的积累。对自然、生活的观察和体悟始终是一切艺术的根本，是诞生艺术的土壤，是艺术葆有生命张力和鲜活感不可或缺的营养来源。书法之道，最终合于自然之大道。
思想情感的积累。若无此丰厚的积累，将无法与作为文本的诗文中的思想情感发生共鸣，勾起书兴；更无法实现形象转化，提升书法艺术境界。
苏东坡认为：作书者如果识浅、见狭、学不足，则终不能尽妙。朱长文《墨池编·续书断》言张旭出见担夫争路，入又闻鼓吹，乃得笔法；观公孙舞西河剑器而得其神：“盖积虑于中，触物以感之，则通达无方矣，天下之事不心通而强以为之，未有能至焉者。”所谓“积虑于中”、“心通”，即源于上述四种积累。
还有两个统一。一是诗文风格、意境与书体风格、意境的统一，不排斥以书法表达时对原来所依据的文本有所突破，甚至改写。二是书者情性与诗文风格的统一。虽说诗无达诂，但风格的归属则鲜有歧异，书法亦然。书者之情性，多由天生，一类之书家必宜于一类之诗文，相互匹配方能达到和谐。合则心手双畅，畅无不适；乖则思遏手蒙，左支右绌。
三、创作过程
书法创作的文本是汉字、诗文，创作不能沦落为抄生字、抄诗文。诗是情和意的组合体，情和意须借托事物以见。诗又以炼意为尚，意不新奇，便落陈腐，且易与他人雷同。书法亦抒情之艺术，书者之情和意借挥运节奏、点画、布局等手段得以实现，情、意如主人，技巧如奴仆，由诗文引起的书法创作，其目的仍是抒情。具体说来创作过程有以下两种情形：
一种是被他人文学作品所营造的氛围、寄托的思想情感所打动，从而燃起书写的欲望，希望能以书法的形式再造或重现文本意境，或通过文本书写来表达书者自身的观念情感。
另一种情况是书家同时是该文本的作者，文学创作与书法创作同时完成，如《兰亭序》、《祭侄稿》。也有再书或多次书写自己诗文的情况发生，比如徐谓就曾多次书写他的题画诗《杨妃春睡图》及《春园暮雨》诗、《白鹿表》，每一次书写，都体现了不一样的人生况味。祝枝山也曾多次书写他的诗《闲居秋日》《济阳登太白酒楼却寄施湖州》。书法是作家文学世界的拓宽，是其心灵世界的另一种艺术表达。
书法艺术主要是心灵的艺术，在具备了较高的书写技巧之后，作品成败优劣的关键在于书者的心灵，取决于创作瞬间是否能处于脱俗超凡的状态。王僧虔在《笔意赞》中说：“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妄想。……粗不为重细不为轻；纤微向背，毫发死生。”王铎说的“不主故常，无一定法”。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从确定文本，到激起书兴，再到完成创作，有“渐进”和“立取”两种，仿佛禅宗中的渐修与顿悟。
立取式——抓住灵感，纵笔直取，依赖直觉，随机应变。
工夫尚未纯熟、创作经验尚不丰厚、性情温和者，宜用渐进式。
经验丰富，应变力强的激情型书家，宜用立取式。
四、诗意的书写
历史上不少著名书家，同时兼有名作家的身份，如王羲之、张旭、贺知章、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陆游、杨维桢、徐渭、郑板桥等。他们的书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文气足，个性鲜明，情感丰满，从不颓唐。就像早晨升起的太阳，总能唤起人们新的希望。
尽管文学作品不是书法创作灵感与激情的唯一来源，但依然很难想象：假如书法作品中少了诗情、思想和人文关怀，那将是何等的枯燥无味！何等的干巴可厌！
最能唤起书者书兴的那些诗文，大多是文学作品中的精华，它们缘事缘情而发，仿佛路边带露的玫瑰，静静地开放，等待着有缘人前来观赏采撷。它们拨动了书者心灵之弦，令书者或留恋徘徊悠然神往，或如痴如醉兴来若狂，寓之于书，一点一画都无不带有生命之花的芳香。
这是诗意的书写！是心的书写！是文学托起了书法的翅膀！这是爱的火焰！是美的种子！是医治乏味、空洞、千篇一律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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