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美留住 ——关于王法的断想
杨 谔
王法的身材,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再加上胖瘦适中,可称挺拔。他说话慢条斯理,只有说到激动处,才稍见抑扬;走起路来沉着坚定中透着轻盈;他爱理小平头,有白发如晨星寥落其中,非焗油之故。数年前初见,我惊讶其酷似绘画大师潘天寿,如今相识多年,感觉如故。肉体的王法仿佛一幅高手精心构思的画一一匠心得恰如出于自然,风神潇散,颇有魏晋士人风味。我尝暗忖;这小子一定好艳福,我见犹怜,“遥知向前路,掷果定盈车”。总之,王法长也长得很艺术。
造物主有时也会犯糊涂。按理,风度与聪明是不好同时安排给一个人的,这样明摆着有失公平原则。犯了糊涂的造物主还给了王法一双妙手,一对能发掘美的眼睛,还有坚毅进取的品格。于是我们的案头,我们的墙壁,我们的展厅,我们的美术馆博物馆里,—年四季,有他的花开着鸟唱着蜂啊蝶的浪浪地飞着。于是我们在“外省人”面前,在历数值得我们骄傲的南通先辈之后,扳着指头说:如今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叫王法的,一手好丹青,是专为花鸟传神写照而生的。

王法的画有时画得极密。花啊鸟啊,树缠藤啊藤缠树啊,热热闹闹、恩恩爱爱、有滋有味地共生于一个盎然的世界中。每每观赏他的这些画,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大竹园里的游戏:一身的草籽,一身的蛛网,还有一身的泥和露水,但那种亮亮的眼睛,那种不羁与快乐,穿越时空,让人回味无穷。
王法的画有时布局极疏。他有两幅画蛾子的小品,一幅整个画面只有一只蛾子,题曰:“记得儿时悄夜坐,玉蛾征逐绕灯辉。”另一幅只画了两只,题曰:“园林安静锁苍茵,霜叶如花秋景新。休人破窗扑灯火,剔开红焰恐无人。”对着这样的画,品读这样的题画诗,我的心中总要涌起一种关于人生、关于生命的惆怅。
艺术家王法,一定爱美而深情。
经过美术学院严格训练的王法似乎不太理睬美院那一套。他的构图常常仿佛摄取自现实生活中的某一场景。以大自然的“构图”为构图的做法,无疑是一种大格局的做法,是作为艺术的绘画最根本的做法。“扬州八怪”中的李鱓也是如此。李鱓老家的邻居板桥先生的画却往往不那么做,尽管板桥先生名气够大,但他的画让人感觉只是文人的墨戏而已。李鱓笔下的破墙兰花、瓜茄果蔬、芭蕉白鹅,简直就是自家或邻家的某个场院墙角的寻常图景,亲切可爱、墨色淋漓、纵意所如。无疑,这需要画家以写生为基础,也可以此来考验一个画家的创造力。王法深明此理,因此他在《版纳印象系列之一》中,以题跋的方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中国画既以写生为根柢,发源甚早,流衍甚久,而终为临摹所篡窃。以至今日之画界,只知有临摹,不知有写生。其故盖由于自然界之景物画为图画之写生画难,由古人已成之画临仿为相似画易。古人无稿本可临,非写生不可,后人有范作可循,无待创作。”

与我们南通的先辈大画家李方膺的狂傲厚拙的画风不同,王法的画更多展示的是一种归于自然的恬静之美。他的画中,动植物们无论生命力多么的旺盛,生活得多么的“争先恐后”,但画的意境氛围终归于宁静。那个“静”里,包含着热恋般的生,从容彻悟、淡定自信。这是一种最高的最强烈的动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画里的“动”,就象溶于水里的糖,阳光里的热,可感而不可分。歌德有一首《流浪者之夜歌》,歌曰:
“一切的峰顶沉静;
一切的树尖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着吧:俄顷你快也安静。”
静——艺术的最高境界,人生的最终境界。
在艺术家的眼里、心里,风应该是大自然的呼吸,云是她的发髻,水是她的眼波,画是她美丽的笑靥,飞禽走兽是她活泼顽劣的青春冲动。王法的工笔花鸟,不局促,不琐屑,充满了这样一种自然的绮梦和灵性。往往一片叶子轻轻的一侧,一根触须婀娜的一卷,便现出生机无限、情趣无限、惊喜无限,那是他的笔直接从生活中掬取灵感,从自然中掬取生意的缘故。
王法以他的“执拗”和近乎“腼腆”的方式诉说着他对生命的热爱一一用他隽永的画、传神的笔、细腻善感多愁的心。天之所生,即他之所画,他之所画,又饱蘸着心灵的美感与激情。
自然生命的美是最高的美。王法的画是对自然生命的礼赞。他用自己的自然生命,会合了外物的自然生命,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物我一体的生命意象。为生命而歌,其美永恒。
温文尔雅的王法似乎也会发怒,但他发怒的方式不是编造谣言,不是写举报信,不是撒泼骂街,当然也不会像“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他有他的方式,他借画发怒,像潘天寿画《梅月图》一一“气结殷周雪,天成铁石身。万花皆寂寞,独俏一枝春”。王法画过一帧小品,用白描手法勾了几片竹叶,竹叶被有意识地夸张拉长如宝剑,锋利无比。在其中一片竹叶上还画了一只仿佛“球上的少女”一般玉立着的蝴蝶,刚刚落下,将歇未歇,翅膀还张着。在画的右侧,他用娟秀的小楷题道:“古人云,怒气画竹,予有何怒而画此军中十万夫也。胸次芒角,笔底峥嵘,试问舌飞霹雳鼻生火者,可能乱画一笔两笔也?!”一惯很绅士的王法终于发了一次“雅怒”,但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起了歌德《浮士德》结尾时那首也被称作《神秘的合唱!》的《和歌》:
“一切消逝的
不过是象征,
那不美满的
在这里完成;
不可言喻的
在这里实行
永恒的女性
引我们上升。”
写于2009年
下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