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体散文:第一次转身(一)
(本文刊于2024年第1期《三角洲·文学专刊》)
我自小就被灌输了这样一个观念: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能捧上“铁饭碗”。16岁那年考上师范,标志着这一生即使与“金饭碗”无缘,但旱涝保收的日子是不愁的了。以后数年,在报刊上读到“华丽转身”这样的字眼,便认为那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过是一个看客。现在明白,“嗟吾此生类转蓬”是宿命,与我无关的只是“华丽”,而“转身”与“被迫转身”,却像一只只野兽早已蹲伏在我人生的某几个路口。

应 聘
从北京大学自费进修回来,我与妻举行了婚礼,时间是1991年正月初六。
春节刚过,我从施惠新老师处得到一个消息,书法写得很好的师兄管振新最后选择去建设银行上班,认为启东制药厂的工作没有银行的稳定。这样一来,制药厂尚缺一名美工。施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如果想去的话他可以先给药厂的销售科长任晋生挂个电话。
制药厂是什么样子的我当时一无所知,但想到此事若成,以后就可以很方便地参加县城里的各项文化活动,不禁怦然心动。回家后与刚调到永和中学任教的妻子商量,得到了支持。施老师为我与任科长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也作了些必要的准备:生怕自己的字他们看不上,请师兄管振新为我写了一张行书,朋友张建华为我临了一张工整的颜楷。我自己则七七八八写了几张,各体都有。我有些怕生,又恳请张建华能陪我一同前去应聘。
启东制药厂位于启东县城东北角,像一位大夏天满脸汗泥的农夫蹲在田头。还没进入厂区,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精味,真担心在这里呆久了会不会醉倒。任科长在他简陋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一会儿徐无为厂长也踱了进来。
任科长把我准备的字简单地翻了两下后就随手推到了三人沙发的一头。徐厂长也只是向那堆作品瞥了一眼。我不禁有些紧张,但马上又迅速镇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最多应聘不成就是了。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后,我直截了当地说之所以想来药厂工作,是因为在文教上没有自己发挥的地方,无处可去,又不想稀里糊涂地了此一生,希望有新的机会。一直双眼紧盯着我、听得很专注的任科长长得颇为秀气,刚刚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刚才你说你发表过文章,今天有没有带两篇过来?我们其实不需要美工,美工我们有。我们需要一个擅长文字的,为我们将来的广告做些文案工作。”
我们起身告辞,说文章没带。任科长说那明天能不能麻烦你再来一趟?我说好。出制药厂门口时,张建华对我说:“白忙了,你这位做老师的,这回把题答偏了。”
现在回想,要不是自己无意间提到能写文章,要不是以前几年我在文化上真的下了点工夫曾经发表过文章,那么大概率我现在这个时候仍“坚持”在文教岗位上,人生之路和我那些师范时的许多同学一样。有人说“命”是天注定的,人力无法改变,而“运”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一些改善。是不是“时刻准备着”也很重要。歌德在他的名著《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中借一位牧师之口说:“我们所遭遇到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一切都不知不觉地助我们的修养;可是要把它解释清楚,是有害无益的。我们会变得不是骄傲而怠慢,就是颓丧而意气消沉,对于将来,二者都同样阻碍我们。最稳妥的永远只做我们面前最切身的事……”我那“遥远”的对文学和书法的爱好,此时给我“第一次转身”发生了助力,我眼前最切身的事就是能否顺利进入制药厂。
第二天,我如约而至。任科长正在办公室,见我进去,马上用电话通知了徐厂长。我还在站着说客套话,徐厂长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我这回带去的是发表在《书法导报》与《青少年书法》杂志上的两篇连载,以及发表在地方报上的两篇小散文。挑选“样文”时我是这样想的:“不宜多,多了无重点。连载非比零星的发表,更能显出自己的‘本事’。两篇小散文,能表明我除专业之外,还可以驾驭多种风格的文字,能写有烟火气、人文情调的文字,适合做广告文案。”

徐厂长先是和我有心无心地天南海北闲聊,最后转到对药厂未来的畅想上,他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我则时不时偷偷地瞥一眼任科长,见他选择了我在《书法导报》上连载了六期的那篇文章开始阅读。那是一篇谈肖形印布局艺术的文章。他以一种不变的姿势读完了一期又一期。至少过了40分钟之久,他方才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打断了徐厂长的畅想,说:“杨老师,我有一个疑问,像你这样的人才,教育系统应该重用,可为什么你还在乡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人们普遍印象中,县城里的老师都是精英,一般的、平庸的、没门路的、在某个方面犯了错误的才一直在乡下。不要说别人,就是我父亲,一个在省城工作了几十年的干部,他那时退休在家,有一天教训我说:“你好?你好的话为什么不调你上去?为什么还在乡下学校教书?”
我没有片刻的犹豫,因为类似的问话我已回答过多次。我说:“我原先也是这样认为的,以为自己只要在某一方面做出了成绩,就一定会得到提拔和重用。可现实偏偏不尽如人意。我在县少年宫当过几年兼职书法教师,自己也为调动努力过。有一天,有朋友告诉我宫里每一个人的门路,我才死了心。有一点敬请放心,本人在道德上绝没问题,也没受过任何处分。”
任科长听了我这一番“气话”,咧开嘴“哈”了一声。他走到徐厂长身边,耳语了几句,徐厂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大的徐厂长脸上满是宽厚的笑意,他伸出大手,紧紧握住我,说:
“希望你能加入启东制药奋斗者的行列!越快越好!!今天是3月28日,4月1日能来上班吗?”
我感到有些意外,又有点受宠若惊,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明显感觉到厂长的手又用力地握了我两下,他继续说:“让我们一起为启东制药的明天奋斗!”
“4月1日恐怕不行。我得回去处理一下,还没和领导讲。4月3日吧!”我有些结巴地答道。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乡文教辅导员宋亦农的家,向他汇报了我应聘的过程及打算。宋辅说:
“事是好事,但我得提醒你:企业家到要紧关头都是只顾自己的。哪一天企业不行了,他会扔下你不管。你现在是事业编,国家干部,国家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扔下你,旱涝保收。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听宋辅的劝。与其说是性格决定的,倒不如说是生活决定的。我不满足现状,也不知道将来,我曾一厢情愿地畅想过自己在文化艺术方面的未来,但路在何方?我一片茫然。想逃离现状,又无路可逃。现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像梦一样恍惚依稀的路,我便像渴极了人不会顾忌水的干净与否一样扑上去。我选择了“赌”。赌命运,赌未来。所谓的“旱涝保收”,是自欺欺人的假象,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物?譬如一条河流,现在水势汹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干涸了,或者被填被改道了。一个人若奢望在一个优渥的一成不变的环境中生存一辈子,那么极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被一片偶然闯入的“树叶”砸倒。在生命的终了,如果加减乘除一番,会忽然发现:自己的一生错过了很多美妙的风景,原以为自己一直在嬴,其实一直在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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