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体散文:第一次转身(三)
(本文刊于2024年第1期《三角洲·文学专刊》。“转身”之前的岁月可查看:永和六年(一——五))
我自小就被灌输了这样一个观念: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能捧上“铁饭碗”。16岁那年考上师范,标志着这一生即使与“金饭碗”无缘,但旱涝保收的日子是不愁的了。以后数年,在报刊上读到“华丽转身”这样的字眼,便认为那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过是一个看客。现在明白,“嗟吾此生类转蓬”是宿命,与我无关的只是“华丽”,而“转身”与“被迫转身”,却像一只只野兽早已蹲伏在我人生的某几个路口。

创办《启东制药报》
话说1991年11月下旬,我在广州白云机场候机厅接受了徐无为厂长交给我创办《启东制药报》的任务。回家后,开始几天我没把此事当回事,大约10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忽然想起此事,想万一徐厂长问起怎么办?于是赶到厂里,花了半天时间,草写了一份3000多字的办报设想,包括报名、开本、版面分配、栏目设置、稿件来源、印刷发行以及通讯员队伍建设等。原以为设想交上去后会石沉大海,这样自己又可以偷懒一段时间了。谁知还没过一个小时,任晋生科长就给我送来一张徐无为厂长的亲笔便条:
“设想很好,我们几个都看了。马上着手办。春节期间出第一期。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领导们既然有如此魄力和效率,我当然也干劲倍增。以前写写弄弄,与报人多有接触,但真的自己动手办报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我从《南通日报》社弄来几张对开报版样纸,向陈晓晖(《启东报》编辑)请教画版规则与技巧,向丁鸿章(《南通日报》编辑)请教新闻的写法。其间还去了趟上海,请著名书法家赵冷月题写了报头。我觉得赵老的北碑体行楷书格调高,气魄大,可以增加厂报的文化含量。
办报通知发出之后,约写的稿件陆陆续续汇聚拢来,全厂上下对此事似乎都有浓厚兴趣,有几个一线工人也送来了稿件。徐厂长和任科长亲自参与审稿、改稿、撰稿。春节要到了,徐厂长特意找到我,叮嘱说:“你把所有稿子再细细看一遍,备齐,大年初四上午我们几个到厂里碰头,再一起看一下。然后请印刷厂排版印刷。”
大多数人认为,在当今社会,情商甚至比智商还要重要。家人、朋友经常批评我情商太低,我总是不承认,还说什么我不是不懂,是不愿为,不屑为,宁愿不要。但在对待徐厂长叮嘱的“年初四集中”这件事上,我的确表现出了十足的低情商。我认为厂长是说着玩的,谁大年初四还上班呀?
大年初四上午八点半,我正在乡下享受天伦之乐,厂里安排配合我工作的黄异打来了电话:
“徐厂长、任科长都到了一会了,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
简直是五雷轰顶!我撂下电话跳上自行车一路飞奔到厂里。

正月初七,我带着原稿和版样来到南通,找到了丁鸿章老师推荐的那家印刷厂,厂长和具体负责的美女科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们查看了南通市新闻出版处开具的准印证,没说什么,立即发排。我住在紧靠印刷厂的有斐饭店,随时关注进度,做好校对工作。正月初九,印刷厂厂长跟我说:他与出版处的负责人沟通了几次,仍旧不允许你们出对开报,但可以额外照顾,允许你们出成四开八版。
我立即向徐厂长汇报了这一突发情况,徐厂长说:“要坚持出对开报。对开报气魄大。正因为人家都是四开的,我们才要对开。视觉冲击力大,广告效果就好。”
正月初十,对开报清样,可以付印了。印刷厂厂长说还是不能印,出版处已经盯上了。我见“交涉”已经无望,只会让一下子变得十分珍贵的时间白白流走。遂放弃了在该厂印刷的念头。好说歹说,最后用半抢半夺的方式,从办公室夺回了已经撕成两半的清样,又迅速到制版车间,在师傅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索回了照片和题花、报头等原件。退房,包车,火速赶回启东。“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继续在南通寻找别的印刷厂合作,瞬间决定回到生我养我的启东。人总喜欢在容易得到温暖的地方寻找安慰,这是在紧急关头人表现出的本能吗?是以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血地总会给自己予某种庇护?还是准备把那一叠原稿、清样扔还给厂长?我不知道,我没有多想。
1992年2月13日中午,农历正月初十。世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我却经受着从未体验过的煎熬。
按计划,报纸要在正月十五前送到北京亚运村,放进来宾们的材料袋,不然就失去了一个宣传企业形象的好机会。回到启东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顾不上吃饭,直接去解放印刷厂碰运气。当时在整个启东,只有解放印刷厂有电脑照排,该厂承印《启东报》,《启东报》当时是四开四版小报。
解放印刷厂的大门关着,连门卫上也没有人。我向任晋生科长通报了情况,任科长希望我不要放弃,再想想办法。他说:“需要厂里配合的,尽管开口。”稍停了一下,他又强调:“如果解放印刷厂这次能帮我们,给他们厂造成的所有损失,制药厂都包赔。将来制药厂有他们能做的印刷业务,全交给他们做。”
下午三点多时,我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再次来到解放印刷厂门口,见厂门依然紧闭,顿时感到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万般无奈,正准备打道回府,谁料上天助我,碰到了时任《启东报》校对陆一冬。她当时正跟印刷厂照排车间主任陈建伟谈恋爱。她问我为何在此转悠?我把事情本末简单地讲了一下,她爽快地说:“我来帮你搞定。你只要准备几个人的夜饭就可以了。”
当晚,她和陈建伟召集了几个电脑操作工一起干,从文字录入开始。我则和黄异跟进校对,彻夜不休。第二天中午,黄异累倒了,我则作最后的坚持。
正月十一晚,第一期《启东制药报》正式清样。陈建伟的哥哥陈建东,时任印刷车间主任,叫来几个工人连夜加班。找不到纸张仓库的保管员,他们就撬开了锁擅自拿了纸。这些“胆大妄为”的事,厂领导都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当晚我不放心,怕再出意外,守在机器旁,看他们印好了黑版再套红。凌晨一点时,我终于拿到了第一批对开大报《启东制药报》。望着套红的报头,闻着油墨的香味,真有死而复生般的感觉。厂报一共印了6000份,因为叫不到车,决定先拿走2000份。这2000份报纸,在我眼里比20000元钱还重要,只有搬到了自己厂里我才放心。
寒风凛冽,冷月高悬,马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画着斑斑驳驳的图案,冰冷的双脚踩在冰硬的水泥路上步步生疼,单调的脚步声在这清冷的夜里分外清晰,像极了欢庆的鼓声响起前几声单调的敲击。我和妻用自行车驮着2000份对开大报往厂里走,走到幸福街时,报纸从车上滑了下来,撒了一地。吓得躲在墙角的一只黑猫直窜出来。我留下妻在原地看守,自己用自行车先运一部分报纸到厂里,回过来再搬第二批。

解放印刷厂当时的效益并不好,工人们对未来普遍没有信心,我想这是他们二话不说,不怕处罚,肯干敢干的主要原因。而启东制药厂则相反,处于井喷式上升期,厂领导不但想干还敢干,做事时豪情满怀,有一种诗人一般的激情。
正月十二一早起来,我突然发现眼前一片模糊,眼睛酸涩发疼,风一吹,直掉泪。医生说这是用眼过度的缘故。
正月十四,我和黄异“护送”厂报到了首都机场,厂里派出的人早已等在那里了。在亚运村五洲大酒店,徐厂长手捧厂报,良久才放下,轻轻地说了一句: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后来,厂报遵新闻出版处之命改回了四开八版,报名改用中央首长杨成武的题字。再后来,厂报升格为省内刊,正式定为月报,曾得过全国企业报评比金奖(全国共十家)。厂里专门设了厂报编辑部,采编人员最多时为5人,办公室几经搬迁,最后落脚在糖酐车间一个硕大的酒精锅炉房上面。曾有安检人员来到我们办公室,见我们嘻笑无正样,厉声呵斥道:
“还笑!还抽烟!弄不好烟头一丢,你们几个全部上西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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