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体散文:第一次转身(四)
(本文刊于2024年第1期《三角洲·文学专刊》。“转身”之前的岁月可查看:永和六年(一——五))
我自小就被灌输了这样一个观念: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能捧上“铁饭碗”。16岁那年考上师范,标志着这一生即使与“金饭碗”无缘,但旱涝保收的日子是不愁的了。以后数年,在报刊上读到“华丽转身”这样的字眼,便认为那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过是一个看客。现在明白,“嗟吾此生类转蓬”是宿命,与我无关的只是“华丽”,而“转身”与“被迫转身”,却像一只只野兽早已蹲伏在我人生的某几个路口。

分 房
说到分房,首先想到的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其次想到的是赵本山某戏剧小品中的一句台词:“把厕所盖在家里面。”
记得刚进启东制药厂那年,在人秘科看到一份1990年的总结材料,那时药厂的年产值是3600万元。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多加了一个零吧。这个数目,对于一个乡下教师来说真是天文数字。后面又读到,计划1991年实现产值7200万元,方相信这是真的。后来的几年,改革开放政策落到了实处,深入人心,结出硕果,启东制药趁此东风,更名为启东盖天力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发展速度就像孙悟空翻斤斗,一下子就窜上了云宵。随着“添钙添力盖天力”这一句广告语在包括中央电视台在内的全国各级电视台高频次播出,盖天力制药迅速成为一家驰名全国的药企。
厂里有了钱,开始征地盖“豪华”宿舍楼,了却员工们“把厕所盖在房间里”的美好愿望。第一批36套,先分给厂里中层正职以上干部,我也算中层正职,可是分房榜上没我的名字。有人把这一消息告诉我时,我自忖进厂不久,也无多大贡献,享此福利嫌早,所以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很快又有了第二批分房方案,据说中层副职也都有了。有热心人开始鼓动我去向厂长书记要,我依旧不为所动。紧接着又出台了第三批分房计划,全厂一下子吵翻了天。住在我宿舍东隔壁的陈兄,特警出身,普通工人,分房自然没他的份。第三批分房名单公布的那天中午,他来到我家,问我弄到房子没有?我说不知道此事。他于是报告“新闻”说:门卫某某,扬言若不分房给他,将如何如何,于是也分到了。他自己已到厂长办公室闹过了,并在办公楼走廊里扬言:如果这一次他分不到房,他就把某某厂长从楼上扔下去。最后,他劝我向徐厂长要,说:“你不吵,人家是不会给你的。”
我很怕做此等事,但经受不了妻子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当场打电话给徐厂长,电话那头说:“这次没你,以后会考虑的。”我回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书记办公室送材料,朱书记主动跟我提起分房的事。他说:“你的房子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主要是你的人事关系还在文教上,我们是国企,不好办。以后会以军转干部的待遇为你买一套商品房。”我当时很想跟朱书记说,徐厂长曾劝我:“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乎人事关系?”那天朱书记又问我为什么不入党?我说我入党不也要到文教上去入吗?朱书记说你搞错了,组织关系是随人走的。
又隔了几天,厂长夫人朱老师对我说现在分房自己要拿一两万块钱出来的,你拿得出吗?我老老实实地说我拿不出。朱老师说:“所以嘛!”朱老师一向直爽,与我也很熟,但我当时听到“所以嘛”三个字时,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几个月过去了,陈兄报告说他肯定能分到房了,而我的房子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我没有找任何人再聊分房的事。《国际歌》中有几句歌词说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与妻商量之后,作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很傻的决定:让出药厂分给我的宿舍,自己掏钱出去租房住。我的举动在别人看来至少表明:主动放弃了在厂里分房的权利,同时对厂领导表示失望。关于第一点,我那时已经看得很清楚:在厂里,我始终是个“局外人”、“客人”,因为我的人事关系不在厂里,用当时流行的说法是“借调”。借调是暂时的,谈何权利?关于第二点,我确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因为若要真解决我的房子问题,在当时,只是厂长书记们一句话的事。在一向以施舍者自居的人眼里,如果施舍对象主动表示出不愿意接受施舍的意思,哪怕只是一丁点,无疑也是一种冒犯,尽管施舍者还没有决定施舍与否。我不接受施舍,意味着我自己把自己的人格、尊严放在与他们平等的位置。
任科长在晋升为任副厂长后不久,带了一帮骨干去南京谋求更大的发展空间,徐厂长为此满嘴起了水泡,闷闷不乐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他邀我去他家吃便饭,说是家宴,只请了文化局钱局长作陪。
我第一次见到茅台酒长什么样子就是在那天晚上。席间徐厂长说了很多嘉勉我的话,我也表示一定好好干。钱局长手扶酒杯,一眼不眨地听完了我的表白,用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语气对我说:
“杨谔啊,制药厂这个地方不是你可以多呆的。你要记住:你的前途在文化上!少则三年,最多五年,你一定要离开药厂。”
徐厂长很吃惊也很生气,拉下了脸对正笑嘻嘻的钱局长说:
“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今天请你来是劝他安心,你却劝他离开。”
钱局长于是说出了一番很诚恳的话来,徐厂长也没再多说什么。算命先生曾说我这一辈子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有贵人相助,或点拨我,或帮我度过难关。钱局长的话,当时对我无多大触动,却被我记在心里,为后面下定决心离开药厂作了铺垫。
我把家搬到县城里当时最好的一个小区——南苑新村,刚过半年,租约远未到期,可恶的房东偷偷地把房子卖给了别人,限我三天内自己搬走。那时走投无路的宭迫相后来被我写进了散文《租房》,该文得了省副刊好作品二等奖。

在南苑新村出租房里
人生不能怕苦,也不要怕遇到困难。换一个角度看,苦与困难是人生的“福泽”。“吃亏是福”绝不是骗人的鬼话,而是大德的箴言。人的意志、勇气、能力、智慧、从容、境界,都是被一个又一个困难,一次又一次挫折逼出来的。“不经一番寒霜苦,哪来梅花扑鼻香?”
不久,我与南通一家高校合作,创办了一份书法教学刊物,并签下了承包合同。我自写、自采、自编、自发行,挣下了第一桶金。接着,又由于女儿想在县城上小小班因年龄太小受阻,促使我下定决心干脆离开药厂,时机成熟时干脆离开启东。


为了方便运送报纸,94年底把摩托车换成了夏利车
我在南通市区买了一套拆迁安置房,简单装修后妻子与女儿先住了进去。女儿在一家幼儿园上小小班,妻子开了一家小公司谋生。
随后两年,启东制药厂在经营管理上“警报”四起。其兴也速,其衰也速,真可哀也!一日想起钱局长的叮嘱,算算自己在启东制药正好满了五年,于是悄然离开。“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因为在心里和外部条件的构建上早已有所准备,所以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我的人生将不得不再次面临转身时,我表现得镇静而又从容。
我不可能再返回文教,五年前出来时就没打算再回过去;我还不能响应自己内心隐隐的呼喊,全身心回到我喜爱的文学艺术上去,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作后盾,更无法做到让妻子、女儿衣食无忧。我只能“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开始辛苦经营一家小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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