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行为艺术”（兼得斋夜话101）

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秋天，才满17岁的欧阳修第一次参加随州州试，答卷语言简练，立意奇警，却因赋不合官韵而落榜。天圣四年，他通过了乡试，但在天圣五年的礼部试中再次落榜。当时文坛风靡的是“西昆体”。西昆体文气浮靡，特点是辞藻华美、属对精工、堆砌典故。这样的文章犹如繁缛的盛装，穿衣者的天生丽质反而退居其次。接受了失败教训后的欧阳修不得不先学习西昆体以应考。天圣八年（1030），他礼部试第一，殿试甲科第十四名。自此后他一心学习古文，说：“自及第，遂弃不复作。”

西昆体之后，文坛上又冒出了一种“太学体”，佶屈聱牙、食古不化，以艰涩怪诞、滞腻不畅来掩盖文章思想情感的肤浅贫瘠，与西昆体一样，也成了宋代古文运动健康发展的绊脚石。仁宗嘉祐二年（1057），欧阳修趁自己受命知贡举之机，果断出手，运用行政手段痛革文坛积弊，刷新文风。他要求应试文字言之有物，平易自然，凡为文险怪奇涩者，一概黜落！那一科，不但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等文化大家榜上有名，还有曾布、蔡确、张璪、章惇等宰相之才，被人誉为“千年进士第一榜”。

论起现今的艺术创作，以书法篆刻创作为例：工巧精微，章法烦琐，幅式妩媚，缺乏情感，一如“西昆体”；大篆、篆刻多用古文、奇字、冷字、僻字，印式、布局效六国古玺，千奇百怪，活脱脱当代版“太学体”。

几年前曾在国外多家艺术馆看过不少当代平面艺术展，感受是：压抑、失落、阴冷、荒凉、恐惧、呆滞、支离破碎和不知所措。现在想想当代艺术似乎并非如此。

与传统艺术相比，当代艺术完全打破了艺术门类、行业之间的界限，与日常生活相融通。题材、形制、时长、参与人数、材料、表现手法等没有限制，从传统艺术偏于单向视觉审美，进入到了对政治、制度、事件、史学、哲学等领域的诘问。当代艺术的创作是一个扩散性思维的过程，关注、批判、想象、创造、合作、建设，尤其蔑视抄袭和复制。相比而言，艺术家本人也更有冲劲、责任感和担当精神；视阈更广，思想也走得更远。

以当代艺术的眼光看，当年欧阳修领导的古文运动不就是一场超大型的行为艺术吗？那么如今那些优秀的当代艺术所体现的情怀，不就是对欧阳修伟大的人文精神所作出的遥远的回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