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思绪（外六则）

早春三月，一场细雨过后，空中迷迷蒙蒙，河面却依然清澈如镜。垂柳像极了新浴罢的女人，风干的长发蓬松凌乱。长春、地丁、玉簪、沿阶草、鸢尾、梭鱼草，犹如撒欢的狗儿猫儿，一丛丛、一簇簇争抢着地盘，发了疯似的生长，遍地都是亮亮的、绿绿的春色。木樨的新叶展示了丝滑的过渡色，清新瑰丽；银杏、梧桐的叶粉嫩粉嫩，像婴儿的手掌；鸡爪槭浑身暗红色，如艳压群芳的明星；红梅的花儿还没有落尽，“早春叶浅藏不住，黑鸫数声落梅花”；樟树与众不同，在市声稍歇的时候，可以听到它酡红色的老叶飘落的声音……

希望，生长，成熟，收获，衰败，煎熬……，千万年来，自然界如此循环，人事如此往复，具体到某个个体，循环的秩序又常常被打破，人生因此而不同。

反  比

有一位学习艺术的在读研究生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其中有这样一段话：“我要自信地坚持自己的初心。不能因为外界环境的原因迷失了自己，整天似‘傀儡’般的：打印——制作——迎合。生活太痛苦了些，没有生机，不是自己。”他的初心是做一个纯粹的、拥有个人风格的艺术家；他所谓的外界环境是指学校、社会的要求和导师的教学思路，与他实现理想要走的路相悖。

生活其实并非如此不堪，烦恼多源于内心的贪念，自由与自身的欲望成反比。欲望越多，自由越少；反之亦然。

知  己

亲密的关系通常是建立在心智对等、“三观”近似的基础上的。喋喋不休、反反复复的“说明”无助于关系的提升，就像两棵树，如果种得太近，枝叶相交，结果不会是彼此美好地相拥或凝望，而会互相纠缠，由相亲转为相争，乃至相害。

心灵不受时空、地理、人事的限制，可以穿越一切。一颗心找到另一颗心，并发生感应，知己由此而生。有知己的人是不孤独的，幸福的，哪怕与知己远隔千里万里。

“气”

陆放翁《方德亨诗集序》云：“诗岂易言哉，才得之天，而气者我之所自养。有才矣，气不足御之，淫于富贵，移于贫贱，得不偿失，荣不盖愧，诗由此出，而欲追古人之逸驾，讵可得哉？”目之所及，有才者不寡，能至逸格者极少，盖“气不足以御之”之故。艺不至逸格，如蛇之蜕皮未净，终不能升天为龙。所谓“气”者，或清傲或淳厚之性也，求新求异之意也，过人之胆也，自信之力也，刚直之品也，忠笃之德也，率真之行也，综而为浩然之“心境”也。

秦  篆

秦代小篆，如峨冠博带之士，端庄典丽、博雅从容，揖让有致，得天地山川之形势多矣；又有瑰奇之噫气盘旋其间，乃天地之心也，直与《楚辞》之情采相埒。如此秦篆，岂斤斤于点画结构者所能梦见哉？

自  省

吾本以教书为业，常怀育人助人之心，人以为好为人师；后经营企业20余年，重实效，言行多直接，人以为急躁粗暴；习书尤嗜行草，以洋溢激情为常事，人以为鲁莽冲动；身为评论者，惯于较真，人以为狂妄尖刻……

底  气

不要以为只有真理正义、胸罗万卷、富可敌国、绝艺绝技才是人之底气，无知邪恶、泼皮本性、狐假虎威、偏见短视同样可以成为某些人的底气。显露底气的方式也有不同，前者表现为淡然，后者表现为炫耀。两者都源于观念与见识。

近日参与接待金沧江曾孙金桂生教授带队来通的非正式文化交流团队，十多位成员来自国内外多所知名高校。座谈会上，多次流泪的“真诚的小老头”金桂生在介绍他们时，均以“同学”相称（他们大多是金桂生大学时的同学），无只字提及他们中任何一个足以傲人的头衔、出身与成就。底气于无声无形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