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无法摆脱向往——酒后作草引起的思考
(本文刊于2024年4月24日《书法导报》)
20年前某夜,一时心血来潮,想用旧体诗的形式描述一下自己对狂草的体验,于是作了一首《狂草歌》,计三百余言,起首云:“小生无酒也能狂,须臾扫尽纸千张。砚池飞出云中龙,墨花新开三丈墙。”数月后把整首诗写成一草书长卷,尺寸为1650cm×35cm,《书法导报》曾作刊载,后为浙江吴茀之纪念馆收藏。诗歌艺术水平高低且不论,首句“小生无酒也能狂”在当时确是实话。
记得学草最初的六、七年,每作草,多赖酒力而发挥。后数年,不须酒也能甫一下笔即进入状态,得意洋洋且带几分狂态。今年检点近年作品,发觉凡稍可一看、神气尚足、略有新意者,大多为酒后之作。我之草书创作,于不觉间进入有酒——无酒——又有酒的循环,是何原因?

草书 白居易《暮江吟》 134cm×67cm 2023冬
数日前在家独酌,酒罢忽起书兴,欲书白居易之《暮江吟》。第一张,纷乱重拙,不甚满意。稍理思路,书作的大体意象在眼前渐渐清晰。落笔之前,自己仿佛正站在江边欣赏江景,江风拂拂,胸中升腾起“囊括宇宙,裁成我书”的壮伟之气。一下笔,把首句“一道残阳铺水中”的“一”字写得超长夸张,大违常规,亦大出乎吾之意料。事后回想,正是如此一画,方是我心中起伏辽阔的大江,也写出了我心中久欲一抒的噫气。《书谱》云:“一点为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因此一画,瞬间便决定了我之“暮江”已非白居易之“暮江”。白居易之暮江,场景阔大,尔雅清美;我之暮江则是苏轼“酒酣胸胆尚开张”式的暮江。于是如狼奔豕突,如风卷残云,任情恣性,一挥而就。
书写过程虽仿佛呼吸间事,然书写时浮现于眼前之景、荡漾于胸中之情却并未转瞬即逝,数日来一直萦绕我心,今试述之:
浩浩江水,无有涯际,如血残阳铺占了大半个江面。临风怀想,往事之不可追,未来之不可知,悲从中来。收回远眺之目,近观粼粼波光,如有千万条鱼儿在江面跃动,犹如一场正在演奏的交响曲,又令人如入迷离恍惚的幻境。纷乱的思绪游荡在江面,如风一般可感而不可见。人如沧海一粟,生如夏花泡影,凡此种种,夫复何言?且珍惜这眼前的一切吧!再过一会儿,将有珍珠一样的秋露坠落在静美的秋叶,将有弯弓一样的凉月升上天幕。我暂且作一回这山水风月的主人吧。
作品完成后张之于壁,连日复看:自觉空间分割与字法处理没有重复故我,简约而又包孕丰富;转而又觉长线条似乎可以减少一些,风格形式也与文本不很契合;又自以为这些都是情到浓烈处的自然流露,不合于规矩,但合于情理。
临祝枝山《闲居秋日等诗卷》,至“云滞洞里山中(“山中“两字点去)真人过,月下山中长史归。绛雾晕床砂气伏“一段,连续出现五个长笔画,两处笔误,误写了“山中”二字,“中”字一竖还作了超长处理。以前临写多次都没在意,这次却如同给自己的写法找到了一个有力的“证据”。与此相对应,祝书紧接下来的“紫云穿窦术芽肥,神方能咏不能遇,一夜爽灵峰外飞”等句,笔触既凝重又跳荡。或一气连绵,如“紫云穿窦”、“方能咏”、“灵峰外”等字组;或化线为点,如“术”字的一撇一捺,“灵”字上部的一横。这些都是十分“反常”的处理。“爽”字中部简化为笔断意连的四个长点,还有“一”字,粗而耀眼,引人关注。我写《暮江吟》,在写到“半江红”的“半”字时,没来由的,心里突然冒出想破坏既有秩序的冲动,于是在“半”字的枯笔上重重地“抹”上了两笔湿湿的横画,比之祝枝山类似的用笔还要突兀和显眼,放在局部似不协调,放诸整体观察则似能与首尾产生呼应,且增加了跳跃性,这种“没来由”的感觉与做法,很有点写现代诗的味道。细味祝氏笔迹,《闲居秋日等诗卷》中多长笔画的那一段,是祝枝山情绪最为亢奋的时刻。若仅从文学内容去理解,那几句诗不应该是令祝枝山情绪最为高涨的诗句,然而事实却偏偏如此。是前面蓄积了够多的情感到这里突然喷礴而出的缘故吗?今年夏季某日中午,酒后随手从满架图书中抽出一本宋词,一翻正好翻到辛稼轩词:“我饮不须劝”,“但觉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风月,此外百无功”。一时百感交集,说甚圣人凡人,闲愁古今皆同。一时似有物横堵于心,急欲一泄为快。手边无大纸,取两张四尺整宣相接,奋笔疾书稼轩此词,尽管有多处失误,然自认情之纯真,气之充沛,结字之放之新异,为自己以前诸作所无。记得十多年前,一位来自某著名高校的书法教授对我说:“你的草书,为什么写着写着就会冒出一些突兀夸张的结字或点画?是突然激动得不能自已了?我不能理解。”可惜我当时自己也说不明白。

草书 辛稼轩词 268cm×67cm 2023春
这样就涉及到了几个与创作心理有关的问题,且把它们列出来:
●由于酒的刺激,理性暂退,书家通常会放松对法度、规则、评价等因素的关注。酒能壮胆,因此放逸生奇。(祝枝山此作卷尾有这样两行字:“乙酉秋日,丛桂堂酒次书。”据此可以证明祝氏此作是酒后之作。)
●情感有一个酝酿累积的过程,突发的强烈情感大多是长期的、众多的细因累聚的结果。激发创作欲与情感高潮的,可能是生活中的某件事,也可能是书写文本的诱发,还有可能是由此及彼的联想引起了情感狂潮。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是旁的一点点“火星”点燃了创作欲望与激情。如陈维崧《好事近》:“分手柳花天,雪向晴窗落。转眼葵肌初绣,又红欹栏角。 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失路,忽凉风索索。”末两句犹奇峰之突起,亦如草书之“纵情”之笔,“造情”至此的原因似不可确指,大抵离不开文人心深处的功名之念。
●基于文本,又不受文本约束,书家自煽危情,如脱缰之马自由奔跑,如出笼之鸟自由翱翔。
●书家气质的差异。
刘熙载《艺概》云:“观人于书,莫如观其行草。东坡论传神,谓:‘具衣冠坐,敛容自持,则不复见其天。’《庄子·列御寇》篇云:‘醉之以酒而观其则。’皆此意也。”东坡所言之“天”,是指人的天性、本真、本质、本来,“见其天”就是表现天然的神采、先天的品质,表现人性美好的光辉。如果费心修饰、瞻前顾后、遮遮掩掩,便是收藏真性,就会遮蔽人性之“天”——本真、本色。适量的饮酒能让人放松戒备,卸下伪装,坦露真诚、本色之美。
回到前文,为什么书写工夫比以前加深了,创作时反倒又要“仰仗”于酒呢?
学草开始的六、七年,我作草常在酒后,那是因为不愿意拾掇古字、拼凑成篇;或拾人牙慧、以抄袭或变相抄袭为能事。希望自己的作品中有我在、有个性,起码偶有新意。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自矜渐能做到“无酒能狂”,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有了一定的技巧、古帖与书写经验垫底;二是梦想仍多,不愿与世沉浮,尚有激情如烈酒突突于胸;三是认知和书写体验平庸,没有感受过上乘艺术的美妙境界,正所谓愈是浅薄者愈易自大。而今创作又常藉酒神加持,自省原因如下:对日复一日的重复产生了厌倦;对自己走不出古人的“圈子”不满;对书坛少有新意、技法至上的现状与导向产生了怀疑,担心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个;尚有尝试和敢于失败的冲动;对人生和艺术又有了新的想法、认知、体悟和情感,却又无力充分表达;对不能名状的新美的艺术世界尚有向往。
借酒力而有所发挥,无非为返本求新。王羲之《兰亭诗二首》其二有句云:“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书圣书迹,莫不神采奕奕,具真态,多新意。古人云:“钟书点画各异,右军万字不同,物情难齐,变化无方,此自神理所存,岂但盘旋笔札间,区区求象貌之合者!(明·莫云卿《评书》)吾辈凡夫俗子,为种种因所缚,无力破萤,更无力羽化;又如逆水行舟,使尽气力难有寸进,故于慌急间,不得不藉诸于酒耳。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又,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评书法》云:“盖书家妙在能合,神在能离,所欲离者,非欧、虞、褚、薛诸名家伎俩,直欲脱去右军老子习气,所以难耳。那吒拆骨还父,拆肉还母,若别无骨肉,说甚虚空粉碎,始露全身。”董其昌此语,其中有—关捩,即书家首先当自有骨肉!若无自家骨肉,新变从何谈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纵使杜康亲自操觚,恐亦无能为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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