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谪惠之旅(三)
(此文收于专著《书法自由谈》,2016年苏州大学出版社。曾于2015年10月至12月在《书法导报》分七期连载,被《天下苏氏》转发。)

(接上期)
二、居 惠
惠州对于东坡这个远道而来名满天下的“罪臣”,一开始便给予相当高规格的尊重和热情,这让一贯直性坦率好感动的东坡有点忘乎所以。“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岭南户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苏轼《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初来乍到,太守詹范让东坡先在合江楼住下来。合江楼在三司行衙之中,为三司按临所居,相当于当地最高级的政府接待宾馆。要在以前,这于东坡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如此安排,实为殊礼,东坡开始也觉不妥,但很快便习以为常了。谁让他曾是一个见惯了顶级世面的朝廷重臣呢?有一天,他再次为合江楼周遭的美景所打动,脱口吟道:“海山葱茏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我今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楼中老人日清新,天上岂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寓居合江楼》)


宋代的惠州只是一座小城,城北有东江,城东有西枝江,城南城西有5个湖组成的西湖环绕,西湖中又有几座青山。想象一下,其美自不待言。合江楼在惠州府的东北部,为广东六大名楼之一。位于东江和西枝江的合流处,想来楼名也因此而得。经过多次的毁后重建,现在的合江楼是迁往原址对面的塔形建筑,外表古典,里面则多现代气息。今年6月底我曾登楼一观,惠州美景尽入眼中,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东江与西枝江交汇于高塔之下,犹如午睡正酣的少妇伸展的玉体,让人遐思不已(图61)。合江楼北门有联曰:“当门绿抱双江水,绕屋青分两岸山。”楼西门有联:“十里楼台三面水,两重城郭万家灯。”都是实景描述。遥想当年东坡万里投荒而来,蓦居于此,日对两江之满眼柔情、青山之葱茏秀美,披晨风,听鸟雀呼晴,想平生种种,能不一时陶然心醉,恍惚间自觉是天上神仙?
凡事开端如果过好,随后往往便有不顺。但是也不要泄气,不顺之中,又会生出些许新的喜悦来,最后的结果,往往又有几分是人力可以把握的。最后收获的满意度,则与心理期待成反比。无疑,东坡这次来惠州,头开得太好了些,因此16天之后,一下子从云端中跌落尘埃。他被逼迁住嘉祐寺。
嘉祐寺地处荒僻,破败不堪。东坡《和陶移居》云:“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晨兴鸦鹊朝,暮与牛羊夕。”刚从豪华堂皇的合江楼搬到这里,东坡看到的不是诗意,而是荒凉、失落与凄清。假令这嘉祐寺是东坡不久前南迁旅途中所遇,又当如何?不就是纯粹的审美对象吗?又假使到惠州时一开始便让他住在这里,就像黄庭坚被贬到宜州时的遭际一样,东坡会有现在这种反应吗?人适应富贵易,由富贵而适应穷困难。由此可见,此时的东坡还未能彻底脱俗了悟。但东坡毕竟是东坡,仅隔一日,他就开始“自救”了。他把其中一个破房间辟作书房,并命名为“思无邪斋”,作铭曰:“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又隔一日,他写了短文《事不能两立》。再隔一日,他高高兴兴地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善簿谭汲同游大云寺去了,还兴致勃勃地作了一首《浣溪沙》。
东坡这种做派,让我想起章诒和在《最后的贵族》一书中讲的一个故事:章诒和小时候常“溜”到康有为的次女康同璧家吃早餐,觉得康家豆腐乳的味道每天都不同,很好吃。康同璧的女儿罗仪凤知道后很高兴,一次她要章诒和为她买一次豆腐乳。罗仪凤首先告诉章诒和,豆腐乳不是哪家都可以随便买的,要到前门路东一家专门卖豆腐乳的商店去买,然后又拿出六个很漂亮的外国巧克力铁盒。见章诒和吃惊的样子,“罗仪凤笑了。放下铁盒,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笺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又是一惊。原来那上面排列着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豆腐乳名称……罗仪凤像交代要事那样告诉我:每种豆腐乳买二十块,一种豆腐乳放进一个铁盒,千万别搞混了。买的时候一定向售货员多要些腐乳汁。……她说:‘……豆腐乳买好后回家的一趟路,才是最累的。因为六个铁盒子一定要平端着走,否则,所有汤汁都要流出来。为了减轻累的感觉,你一路上可以想点快乐的事情。端铁盒走路一定要挺胸,如果躬腰驼背地走路,你会越走越累。’说罢,她捧起装着铁盒的布袋,昂首挺胸地沿着餐桌走了一圈。那神态、那姿势、那表情,活像是手托银盘穿梭于巴黎酒店菜馆的女侍,神采飞扬。”章诒和完全按罗仪凤的要求买回了腐乳,章诒和“一下子全懂了—虽‘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而生趣未失,尽其可能地保留审美的人生态度和精致的生活艺术。难怪康家的简单早餐,那么好吃!”
据有关典籍:“嘉祐寺在归善县城内,为水东,城沿江,一面跨山为之据。”又,“嘉祐院在通潮门之侧,‘松风亭在弥陀寺后山之巅,始名峻峰,植松二千余株,清风徐来,因谓松风亭’”。走过一条曲曲弯弯,较为狭窄,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小巷,有的民居上尚存有很有些年代的“苏武牧羊”一类的壁画。我在一片旧居民区的高坡处找到了东坡小学,嘉祐寺旧址即在东坡小学内。进了校门便是一大操场,操场的一角,立有一块石碑,上有“嘉祐寺旧址”字样。校内又有一殿,为通常明清庙宇建筑,我再三央求保安,仍不让看,言里面空无一物。想反正不是东坡时物,也就罢了。山则不见。据以上所见推测:原嘉祐寺后山名峻峰者,可能为一很矮的小山包,宋时城区规模小,此地乃一荒凉之所,相对惠州城而言,已称得上是远郊,故有隙地可植松二千株。学校的宣传廊里,多有宣传、弘扬东坡精神文化的内容。又有一“松风亭”,简陋、丑怪,位于一高坡下,应该是今人的“作品”。另据学校保安告知,东坡小学也即将被拆除。


人是否聪明,有一点很重要,就是看他能否及时自省自悟。很多时候,人需要有海洋一般的自净功能,不然生活在这浊水横流的世上,不死于人,即死于己。人能否享受到快乐,就看他是否能知足,一颗心是否真能放下,不黏不滞、澄澈空明。入居嘉祐寺不久,苏东坡写下了名文《记游松风亭》,文中虽仍有一些牢骚不平之气,但可知其总体上已获得了解放,由死返生。这篇奇文说:“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者死法,当甚么时不妨熟歇了。”类似“有甚么歇不得处”式的顿悟,我在学书过程中也曾有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要创作一个条幅,至第二行时,由于没有控制好,其中一个字偏大了,有点画与第一行中与之相邻的某个字出现了相犯且相重叠的情况。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撕了重来,但迅即第二个反应也冒了出来:“古人不如此,我为什么就不能如此?”于是仍继续书写下去,结果有多位行家为此作点赞。
翌年正月,山野杂花盛开,破败的嘉祐寺也弥漫着春天的气息。东坡拜访了位于嘉祐寺僧舍东南的民家,主人林氏媪热情地接待了他。后来东坡专门写诗记述了这件事。
“罪臣”东坡无权参与当地政事,又由于初到惠地,亲旧书问极少,所以他有时会感到有些无所事事。像所有才气如海的人一样,东坡开始浅尝辄止地做一些他认为有趣味的事。他试着酿酒,还学习道术。早在谪居黄州时,他酿过蜜酒,这次他要酿的是桂酒。酒做出来后他跟儿子苏迈和苏过说:“亦一试之而止,大抵气味似屠苏酒。”苏迈和苏过每每语及此事,都要拊掌大笑。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说:“二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尽如其节度,姑为好事,借以为诗,故世喜其名。”学道术,他亦如此。黄庭坚《题东坡书道术后》说:“东坡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说“公性不耐事”、“不能久”这一点我不同意,大才如他,必懂得区分事之轻重,必明了己之真正所需。酿酒之类,自有作者,他之涉略,以有余之时光耗多余之精力,“玩”而已矣。“道术”未必真,他也必知之,故其何必要有耐心一一按“法”施行呢?其“意”不在此而在彼也。他在惠州修桥救灾,一丝不苟,调度有方,思维缜密,何曾有一丝半毫的“性不耐事”。再有,才高之人,多不守成规,好心血来潮,别出心裁,东坡作酒学道,未必不如其作文,任性随意,尽兴则止。
同样有些无所事事的是朝云,开始了经卷药炉炼仙丹的学道生涯。
那年除夕,嘉祐寺后山上的松风已整整响了一天,朝云指挥众人张红挂绿忙了一整天,但破败不堪的嘉祐寺还是让人有些扫兴。东坡整天沉默不语,想去年过年,皇帝还派人到定州“赐日历”、“赐衣袄”。除夕那天,公事一毕,又与朋友同事们依前所约,作彻夜之欢。歌妓献舞,朋友们即席赋咏,何等热闹。而现在,眼前景象,心头滋味,多么像20年前自己在润州道上正逢除夜时所作的那首诗所描述的啊!于是他边回忆边挥笔写道:“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仆时三十九岁,润州道中,值除夜而作。后二十年,在惠州守岁,录付过。”
人生真是一场逆旅,人如漂泊在大江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明天,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绍圣二年(1095)正月十五日夜,惠州太守詹范置酒邀东坡赏灯。这位好太守一直冒着被当朝执政处罚的危险,千方百计地给东坡以关怀和帮助。
没过几天,远在吴中的吴复古带来了好友钱世雄的信。不久,钱世雄又派专人送来东坡急需的白术。
三月刚至,从宜兴徒步而来的道士卓契顺来到了嘉祐寺,带来了苏州定慧寺僧守钦的《拟寒山十颂》与长子苏迈的来信。同时,卓契顺还带来了佛印写给东坡的信。佛印在信中说:“常读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愿不遇知于主上者,犹能坐茂树以终日。子瞻中甲科,登金门,上玉堂,远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贵转眄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劫常住,永无堕落,纵未得到如来地,亦可以骖驾鸾鹤,翱翔三岛,为不死人,何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甚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痾屎刺溺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也。”
读完此信,东坡如闻棒喝,眼前迷雾妖氛、心中迷惑诸欲立净,霎时了悟,寻取得自家本来面目。参艺术亦如参佛法,参佛法亦如参艺术,讲修炼、讲宿缘、讲心性、讲天根,非人人都能参得做得,不必怨天,不必尤人。东坡此时,诸缘俱会,霎时了悟得道。此番得道,“地才”便为“仙才”,“仙才”示人之面目,竟是普通寻常的“凡相”,有血有肉有脾气,与一众无二。“仙才”是生活于俗世并为俗事包围着的,因此,唯于俗世中仙出,方为真仙。好比荷花,出淤泥而身上不染丝毫泥污。
再大的河,也有弯曲和狭窄的地方,但不改其大;再高的山也会因季节的变换而呈现不同的面目,但不变其高。东坡有哀伤、有乞求、有彷徨、有烦忧、想学道、慕神仙,但东坡本质上仍是个有血性、有抱负、善良、仁厚,不阿世的男子,这也正是其浩然之气所从来。即使他的和陶诗,我们也能从中读到一股狠劲、刚性:“……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和陶咏三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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