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谪惠之旅(四)
(此文收于专著《书法自由谈》,2016年苏州大学出版社。曾于2015年10月至12月在《书法导报》分七期连载,被《天下苏氏》转发。)

(接上期)
恰在此时,东坡又碰到了一件让他头疼不已的事,而且无法躲开。
40多年前,苏东坡的姐姐八娘嫁给了表兄程之才。由于在程家受到冷落,不到一年八娘便郁郁而终,当时才18岁。爱女如掌上明珠的父亲苏洵为此大怒,愤然与程之才父子绝交,并写下了《苏氏族谱亭记》,告诫子孙不认这门亲事。宰相章惇明了“苏程”两家这一宿仇,故意委派程之才为广南东路提刑。所谓提刑,就是戏文里说的巡按大人,提点刑狱公事,代表朝廷巡察地方,整肃官吏,也有点像现在的纪委书记。东坡是受管制的贬官,正好在程之才的整肃视线之内。章惇之意很明显—“借刀杀人”!
九年前,东坡任中书舍人,知道程之才另两个兄弟程之邵、程之元升职,曾主动去信祝贺,目的是消解两家怨弥。后来之邵、之元都曾热情回信,但与亲姐夫之才—这位两家结怨的主要责任人却无正面接触。眼下人家是大权在握,自己则是“该死”的罪臣,砧板上的鱼肉。经过一番思量,东坡决定接受朝云的建议,完全采取常人的做法,绝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在托朋友婉转打听得程之才对苏家的态度是“友好和关切”这一确讯后,便试着写了“投石问路”的第一封信。回信未到,弟弟苏辙的信却到了,说在湖口见到之才的儿子和媳妇,得知之才对苏家自有一番好意,另对东坡很为关切。读罢苏辙来信,东坡老泪盈眶,怀着激动而又略感羞赧的复杂心情给程之才写了第二封信,希望能见面谈谈。信上说:“某再启。窜逐海上,渴况可知。闻老兄来,颇有佳思。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然亦有少拜闻。某获谴至重,自到此旬日,便杜门自屏,虽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良以近臣得罪,省躬念咎,不得不尔。老兄到此,恐亦不敢出迎。若以骨肉之爱,不责末礼而屈临之,余生之幸,非所敢望也。”30年前,我情窦初开,购得台湾人编的《作家的情书》一书,其中一简,尤为悱恻动人。文末注曰:所爱之人,原本已离作家而去,读到此信后,又重回作家怀抱。此事让我神往不已。东坡此简,亦有同等魔力。
坦率翁东坡此札,有两点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一是装可怜,说了些不实之词。东坡明明是一路游山玩水而来,当地的头头脑脑都对他敬重有加,他也喜欢热闹得不亦乐乎,信中却有“杜门自屏”、“不往拜其辱”、“省躬念咎”云云。二是套近乎。之才果是东坡“老兄”,但42年的怨恨放在哪里呢,我们的东坡已开口“吾老兄弟”,闭口“骨肉”不已,实在让人不禁破颜。以东坡之聪明及敏感,他知道这回之才的到来,搞得好,能化不利为大利,不但不受额外的惩处,或许还能改善自己的境遇。记得不久前佛印在来信中还批评他“不知寻取自家本来面目”,“胶柱守株”,“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什么?”,这下好了,他在这里立即活学活用、现学现卖了。
之才的回信终于来了,信中说:两家结怨已久,极望冰释,一直苦无机会……
东坡连回两信,第二信告诉之才:“轼深欲出迎郊外,业已杜门,知兄知爱之深,必不责此,然愧悚甚矣。专令小儿去舟次也。”既“装”了,还得“装”下去。
后之才如约来访,“郎有情来妾有意”,俩人一拍即合。自此,“苏程”两家复归于好。
三月十九日,东坡告别住了四个多月的嘉祐寺,复迁于合江楼之行馆。其间程之才的作用自不消多说。
东坡又开始频频作诗填词了,欣喜之情,泼溢于诗行间:“谁令迁近市,日有造请役。歌呼杂闾巷,鼓角鸣枕席。出门无所诣,乐事非宿昔。”简直有些洋洋得意啊!“近市”当然是指合江楼了。大家知道罪臣苏东坡还有一个这么有来头的姐夫,“日有造请役”也就理所当然了。太守詹范整天乐呵呵的,有巡按大人挡在前面,他已不怕屑小之辈再说他与罪人勾结,他得意自己能与东坡这位当朝大学士朝夕相伴。有一天,东坡改动了一首自己当密州太守时的旧作《临江仙》的下半阕,写道:“我与使君皆白首,休夸年少风流。佳人斜倚合江楼。水光都眼净,山色总眉愁。”词中的“使君”即指詹太守。东坡任密州太守时是40岁不到的年纪,而今年已花甲,两鬓如霜,但复迁入合江楼后的他,兴头分毫不减当年。
与此同时,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黄庭坚也到了黔州贬所。苏东坡在写信慰问他时却说:“即日想已达黔中,不审起居如何,土风何似?或云大率似长沙,审尔,亦不甚恶也。惠州已久安之矣。度黔亦无不可处之道也。”听听,这叫什么话?问候得多么轻松!还“惠州已久安之”呢,谁在不久前还心惊胆战的啊?如今自己有人罩着,而人家是天涯孤旅呢!东坡也实在太可爱了。像东坡这样动辄喜形于色,开口见喉的人,又怎么能适合在险恶的官场上混呢?他的仕途经历,已经是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个奇迹了。
列夫·托尔斯泰在《复活》中说:“不论什么人,只要想活下来,都必须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重要的和好的。因此,不论一个人的身份如何,一定要对人生各方面养成自己相应的观点,有了这样的观点,就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重要的和好的了。”小偷、妓女、凶手也都不认为自己是羞耻的。小偷以伎俩为荣,妓女以淫荡为荣等,这本质上与富人夸富、统治者摆威风没两样。但人格的卑劣与否、人性的善与恶毕竟还是有一条基本的区分原则,那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我们不能要求一个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无法保证的人去奉献,去为他人之幸福奔走呼号,如存此想,通常都会落空。但对于一个衣食丰足,住得舒适,行得便利的人来说,他应该考虑一下自己周边的“族类”的生存状况。爱当先及人,再及物。绍圣二年(1095),60岁的东坡在程之才的支持下,又为惠州百姓做了些什么?
三月,游博罗香积寺,嘱县令林抃作碓磨。以《秧马歌》制作秧马之法示抃,抃率田者制作并改进之。从翟东玉请,赠秧马制作之法。

四月,题《秧马歌》付梁琯,使归浙后见张弼,以推广秧马。《题秧马歌》其一谓指示梁琯以制作秧马之法“口授其详,归见张秉道(即张弼,时官浙中),可备言范式尺寸及乘驭之状,仍制一枚,传之吴人,因以教阳羡儿子,尤幸也。”(《苏轼年谱》)
五月,惠州暴雨,江水猛涨。寄信程之才,谈及筹建浮桥(东新桥)之事,并推荐邓守安道士具体管理。又建议添建军营、整肃军政。
六月,博罗林县令告水碓磨建成。
七月,与王庠书,提出“八面受敌乃治学之道”及“为文在辞达”这两个著名观点。
八月,与程之才信,叙述惠州灾情,望早来视察,赐福灾民。
九月,与程之才、詹范、傅才元议定修东新桥,不日动工。推荐邓守安主其事。
寄书程之才,论岭南钱荒,米贱伤农,建议“听从民便 ,任纳钱米”。
詹太守聚枯骨为丛塚,东坡与其事,并作文相祭,又作铭与疏。
十月,见永福寺旁有一陂,意欲购买作放生池,遂寄书程之才及苏辙,劝共成此事。
谪居惠州的苏东坡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与程之才恢复关系后本可以只为恢复自己的工作而忙碌,但东坡却用切实的行动来实践他在《苏氏易传》中明确说过的话:“君子有责于斯世,力能救则救之,力能正则正之……”东坡务实,有办实事之才干,非寻常书生可比。他在定州时,有一次去副手李之仪家,方从容笑语,忽然手下送来紧急公事。东坡当场处理完毕,条分缕析、曲直分明。李之仪妻在屏风后目睹了此景,叹息道:“我尝谓苏子瞻未能脱书生谈士空文游说之敝,今见其所临不苟,信一代豪杰也。”后来还常常感慨地说:“我一个女子,能认识苏东坡这样的人,此生无憾了。”
《梁溪漫志》在叙述东坡在惠期间一系列作为后说:“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亦易指以为恩怨,而坡奋然行之不疑。其勇于为义如此。谪居尚尔,则立朝之际,其可以死生祸福动之哉!”我们不要忘记,东坡在十分投入地做这些分外事的时候,“俗事”一直没有放弃对他的纠缠。他患有痔疾,这年的五六月间大作,至七八月间仍未痊愈,呻呼近百日。六月间,好友王定国来信,劝他作书自辩,他回信说:“所云作书自辩者,亦未敢便尔。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于所有不实之词,他爽性一担挑回。另外,东坡居住环境虽然改善了,但不善理财的他仍很穷,自遭二度贬谪以来,政府欠他的薪水一直没有发给,节近重阳时,他“衣食渐窘,樽俎萧然”,竟然到了要“典衣作重阳”的地步。
菊花开时乃重阳的那个晚上,有一种心思像一条冬眠后的虫子,刚伸了个懒腰他就感觉到了。虫子从没有真正地消失过,只是躲起来而已。他忽觉有些心绪不宁。是夜月出亦迟,他披衣登上合江楼,江面上泛着月光,没有一丝声息,天边一片清寂,一只鸟急急地从月影下飞过。遍地林木,难道竟无枝可栖吗?他赏了一会月,在秋虫的呻吟声中下了楼,邀约了几位友人同游丰湖、栖禅寺、罗浮道院、逍遥堂,至晓乃归。归后,仍无法入睡。明明可以痛喊几声的,却偏偏只能装作洒脱不拘、一笑置之甚至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那股重若泰山又轻若晚风、薄如蝉翼、韧如蛛网的愁绪未能排遣得分毫。还是用诗来倾吐吧,千古绝唱《江月五首》就这样诞生了,诗里有他心中积郁已久的无边的浩叹。顿悟后的东坡,本色毕竟仍是个诗人哪!那天我读到这一组诗,心中也泛起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哀愁,于是用小楷横卷的形式写下了这一组诗。今日说起,仍情不能抑。千古英雄共一心,信然!

尽管如此,朝中政敌们仍旧不愿放过他。
九月,监察御史常安民因劝同为监察御史的黄敦逸不要弹劾苏轼兄弟,反遭黄敦逸弹劾,被指为苏氏同党,罢去监察御史之职,贬为监滁州酒务。
十月,传来有旨永不叙复的消息,这在东坡的心里又激起了几丝涟漪,但不久即平复了。他给程之才连写了几封信,在第一封信中他说:“轼近得子由书报,近有旨,去岁贬逐十五人,永不叙复,恐赦书量移指麾,亦未该也。行止孰非命者!譬如元是惠州人,累举不第,虽欲不老于此邦,岂可得哉!”因为在九月间,他闻得“大飨明堂,赦天下”的消息,曾托程之才方便时帮他“量移稍北”,也即换个向北一点的贬谪地,故此简中有“恐赦书量移指麾,亦未该也”等语。在第三封信中他又说:“近报有永不叙复指挥,正坐稳处,亦且任运也。”又说:“见今全是一行脚僧,但吃些酒肉尔。”情绪不高但还算稳定,反正自己已是挂钩之鱼了,干脆就安定下来吧!
命运真能如他愿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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