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谪惠之旅(五)
(此文收于专著《书法自由谈》,2016年苏州大学出版社。曾于2015年10月至12月在《书法导报》分七期连载,被《天下苏氏》转发。)

(接上期)
三、生离死别
前几时上海有一家公司想在美国上市,委托我女儿所在的一美国律所负责法律上的事务。律所委派我女儿跟两位律师来上海办理此事。因之前是星期天,离家经年的女儿便想先回家看看,就订了周六上午的机票。谁知那个周六正好台风肆虐,航班取消。女儿乘的是商务舱,可以不计次数改签,回家心切的她不怕危险又改签了一个航班,还是周六。飞机飞到上海虹桥机场时,因风大而无法降落,只好返航香港。此时,妻子的车就在机翼之下。东坡此时的命运,就像我女儿的这次飞行。我们常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些都是励志的话,不可不信,但切不可全信。我们自己能掌握,能改变的部分是相当有限的。也许只有幸福感我们可以自己掌握。因为幸福感取决于自己的心,取决于自己对预期的满意程度。再比如半个月前袁总对我说:“杨谔,下次你来讲吧。”我说:“好啊。”稍加思索,就把主题定了下来,马上写了给他。对于到时有谁、有几个人来听讲我无所谓。即使没人来听,借此机会迫使自己温习几本旧书也总是好的。即使写不成文章,让心灵追能随东坡再作一次旅行又何尝不是一个收获?我同样会很高兴的。期望不高,可行性又很强,所以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很开心。以此类推,我们便可以真的一直处于很开心的状态,就像东坡说的:“譬如元是惠州人,累举不第。”
绍圣三年(1096),东坡61岁,谪居惠州第三个年头。
正月初一夜,博罗大火,东坡写信给程之才,推荐林抃、黄焘处理灾后事宜。同时看到百姓千人,露宿沙滩,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他“建议以茅竹盖房;起造物料,依实价和买而不行科配,依实支破;修复公宇、仓库;存抚灾民,弹压寇贼”。(《苏轼年谱》)
这年新年,东坡写下了《新年五首》,其中有“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明年更有味,怀抱带诸孙”诸语。他认为惠州可与家乡眉山比美,准备定居惠州。
二月,程之才被召回。东坡知道,自己亦将无法在合江楼久居了。所幸在“清净独居一年有半”之后,此时痔疾痊愈。为自己选一处可以久居之地的计划也正式放到了眼前。
4月8日,东坡在归善县后觅得数亩隙地,原为古白鹤观,可作宅地。东坡在写给南华辩老的信中说:“行馆僧舍,皆非久居之地,已置圃筑室,为苟完之计,方斫木陶瓦,其成当在冬中也。”苏过具体负责此事。
四月二十日,东坡复迁居嘉祐寺。
六月,东新桥、西新桥落成。在即将完工时由于钱用完了,工程面临停工。东坡此时因为建房已囊空如洗,便捐施了一条玉犀带,又劝子由媳妇捐出内赐的黄金及钱数千。桥乃成。
六七月间,惠州发瘟疫。朝云染疾不治,卒于嘉祐寺。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朝云年仅十二,被苏轼收为侍女。贬黄州时,成侍妾,生子苏遯,未满周岁而夭。朝云姓王,是苏轼的红颜知己,识得东坡肚子里装的是“一肚子不合时宜”。
八月初三,葬朝云于棲禅山寺,寺僧为建六如亭。

朝云初不识字,晚忽学书法,粗有楷法。又曾向比丘尼义冲学佛,临死时诵《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六如”两字就是依据《金刚经》这四句偈语而来。清代道光初年,惠州丰湖主讲、名士林兆龙作了一副对联,嵌于亭柱。联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安葬朝云后三天,一件神奇的事发生了。东坡在《题棲禅院》中说:“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风雨,旦视院东南,有巨人迹五。是月九日,苏轼与男过来观。”院之东南,是朝云墓所在的方位(图67)。东坡所说之巨人迹,十有八九是没有的事,是他把曾经的经历和梦、臆想等混同在一起的结果,是他刹那间的迷幻。大凡思想感情丰富,富有艺术气质的人都多梦。东坡曾梦过与人论神仙道术,在梦中作文,还梦过孤鹤化作道士与他对话。杨绛先生曾记一梦,言钱钟书梦一家人家失火,后该家果失火。云梦非全虚幻,宜好好研究。我常做一梦,在人群中,我忽腾起于空中,作仰泳状,且举止自由。又数梦作书、作画、作文。有的梦还反复做,次数多了,梦亦真,真亦梦,自己有时也分不清。东坡所言大略亦如此。东坡初到惠州,那年的十二月,曾与苏过游白水山佛迹院。佛迹院中有佛迹岩,悬水百仞崖上,有巨人迹数十,人以之为佛迹。朝云晚年学佛,东坡冥想出或者干脆竟是编出这么一个故事,说墓旁有五个“佛迹”(巨人迹),其意甚明,暗示朝云已成正果,得道升天。至于说跟苏过一起去看过云云,那更当不得真。伟大的父亲都如此“认为”了,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对于一个父亲或母亲甚为“伟大”的家庭来说,子女要做的永远只能是依从和陪衬。
寺僧为朝云墓筑亭,真正敬的是活人东坡而非亡者朝云。亭通常是公共建筑,为一个人筑亭的例子绝少。杭州西湖有玉莲亭,亭临湖岸,多种青莲,以象征白乐天之高洁。乐天为何能享此等殊荣?乐天为杭州守时,政平讼简。百姓有犯法的,罚在西湖种几棵树;富人有要求赎罪的,让在西湖开垦葑田数亩。任职数年后,湖葑尽拓,树木成荫。此其一。其二,“乐天之前,杭有西湖而世无西湖,故西湖之生,有乐天之情趣与灵心在也”。(张岱《西湖梦寻》)西湖的百姓感激白乐天,所以筑亭塑像祀之。
由此可见,东坡在惠州百姓眼里是何等样的一个人物!地位是多么崇高!
朝云离世后,东坡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孤雁失伴,其奈何何?何况又正值远谪岭南的暮年呢?
这一年,简直可以用“生离死别”四字来概括东坡的全部生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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