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谪惠之旅(六)
(此文收于专著《书法自由谈》,2016年苏州大学出版社。曾于2015年10月至12月在《书法导报》分七期连载,被《天下苏氏》转发。)

(接上期)
四、再谪儋州
转眼便到了来年二月,白鹤峰新居落成。原本想汲江而饮的,等房屋铺瓦时才发现这样甚有不便。加上东坡一直想分惠于林行婆、翟逢亨这两家邻居,于是决定在院中凿井。按常理,凿井首先要从山峰凿到平地,再由平地往下凿方有可能出水。好在白鹤峰不高,只有4丈左右,井挖了40尺,仍不见水,原来是碰到了一块岩石。岩石搬走后,一股清泉,咕嘟咕嘟而出。东坡高兴得像孩子一般,写诗志庆道:“今朝僮仆喜,黄土复可抟。晨瓶得雪乳,暮瓮停冰湍。我生类如此,何适不艰难。一勺亦天赐,曲肱有余欢。”(苏轼《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尽乃得泉》)他由凿井取一瓢饮之不易联想到自己多难的经历,流露出格物致知后的通透和坚定。
据清代王文诰描述,东坡的新居屋为二层,前面三间为门户,以安置仆隶,中间为广院,后为堂屋三间。堂前杂植松、柏、柑、橘、柚、荔、茶、梅诸树。堂门二层偏右,井在德有邻堂前左一片花木之下,此处有较大空地,又为庖湢之处。其右就山为城,峰前角稍缺,后为思无邪斋,与邻居翟逢亨的房屋相接,周以廊庑,屋共有20间。东坡的新居有多派头,我们可以从“德有邻堂”和“思无邪斋”匾额字的尺寸上加以推测。王文诰说:“以今之匠尺计之,每字纵横二尺二寸,榜长一丈数尺。”“榜白粉为质,石绿为字,天骨开张,神彩四射。”这是说“德有邻堂”。“思无邪斋”,“每字纵横一尺五寸,白粉为地,黑为字。”二榜虽同时作,结构稍别。乾隆乙卯观此二榜,完好如故。前者在左,后者在右。

白鹤楼位于合江楼与嘉祐寺之间,离前者稍远后者较近。东坡白鹤峰旧址在如今的惠州市卫生学校内。入校门,沿正对着校门的一条小路向里,右转,右前方为一高坡,拾级而上,即为旧址。如今是一片废墟。我去那天,湿热异常,汗出如浆。又值雨后,废墟在荒草的掩映下“陷阱四伏”。1000年了,东坡的气场仍在,我一跨入其中,即有一种一切全然不顾的冲动。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还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吸,我渴望最大限度地去贴近这颗伟大的心灵。一时间,我像一个已多日粒米未进的饥者,饿,饿极了!废墟间古井仍在,另有几株古木,苍郁繁茂,静立于四周。特别是临崖一木,需数人相牵方能合围。老树身上伤痕累累,见证出其所历风霜之多。我初无法断定其年代,后在东莞企石,看到一古树,名秋枫,树龄已逾千年,树冠、树洞等与此树极相类,故我相信此树应为东坡当年手植之物。

立于旧址北端面江而望,即有勺江水于杯中的豪情。江山风月,闲者便是主人。江边泊有小舟,正在出售刚捕上来的江鲜。渔者不慌不忙地抽着烟卷,倚船闲观。出摊者多为妇女,有的读报,有的闲聊,有的逗小孩玩耍,一派宁静悠闲气象。我经过一摊位时,见到一条小鲶鱼腾地一下子从这个水盆跳到了另一个水盆中。从旧址下来,立于江边,透过行道树隙仰观东坡旧居残址,俯察浩浩江水,想东坡夜饮归来,敲门不应,倚杖听江声的情形,不应该发生在黄州,而应该发生在这里。


迁入新居后不久,儿子苏迈带着孙子苏箪、苏符等到了惠州。博罗县令林抃闻讯送来了羊麺、鲈鱼等物为贺。新居陡然热闹了起来。
盛筵难再,好景不长。
我们人类,对于同类中的出类拔萃者,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仅以文学而言,屈原投江,司马迁宫刑,李白捉月而死,杜甫困于流离。如今年迈的东坡,多么想在这僻远的惠州,在这白鹤峰头安享晚年啊!
绍圣四年(1097)闰二月十九日,诏又下,责授琼州别驾,移昌化军安置,不得签署公事。
闰二月二十九日,尚不知新诏令已下的东坡写下了在惠州的最后两首诗:“南岭过云开紫翠,北江飞雨送凄凉。酒醒梦回春尽日,闭门隐几坐烧香。门外橘花犹的皪,墙头荔子已斓斑。树暗草深人静处,卷帘依枕卧看山。”(《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朱熹的再传弟子李淦在《文章精义》中评韩愈等人的文章说:“韩如海,柳如泉,欧如澜,苏如潮。”又有人说应该是“苏如海”。我说东坡平生,不以文章为其最大追求。他平生的大文章,是他那颗经天纬地之心,那股浩然正气。他有时如海,有时如潮,有时又如涓涓细流。眼下,享受着新居、儿孙之乐的他,如山间明月,江上清风,澄澈空明,纤尘不染,自由无碍。
四月十七日,惠州太守方子容携来了东坡再贬儋州的命令。方太守一脸无奈地说:“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
“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苏轼《答毛泽民书》)老夫偏不惧,其奈吾何?读完诏令,东坡不禁呵呵。
其人巍然,如千年老树;其声沉沉,如太古洪钟。
江风携着松涛,掠过白鹤峰新居,飘然远逝。
东坡对一脸诧异的方太守说:“想不到老夫的人生之旅,让章丞相操尽了心。老夫何幸!老夫幸甚!”
方太守去后,东坡一面写信给广州太守王古,催求政府三年欠薪,以作安家及自己赴儋之旅费。一面召集子孙,安排善后事宜。
四月十九日,也即在接到诏令后两日,东坡与幼子苏过即乘船离惠赴琼。东坡不怕、不求、不留恋!其时苏辙亦贬化州别驾雷州安置。
广州江边,东坡与送行的苏迈等人诀别。东坡拿出一封信,嘱苏迈交与王古太守。信中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于海外,庶几延陵季子嬴博之义。父既可施之子,子独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此外宴坐寂照而已。所云邂逅,意谓不如其已,所欲言者,岂有过此者乎?故视缕此纸,以代面别尔。”
这样的信或竟可以不写,落到政敌手中,似又可作为新的罪证。但东坡不怕,勇者无惧。东坡又做回了佛印所说的一个“血性男子”,脚下能承当,功名富贵,贱如泥土,朝着自己认定的人生之路,努力向前。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庄子·大宗师》)
人的一生多么像一次长途旅行,生命的终点,就是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吾去也!
恍惚间,东坡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一只喜欢逆风而翔的孤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