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婵媛|满屋生荷风,清气出自然
沈婵媛 《三角洲·文学专刊》执行主编。

杨谔,我早就认识了,走得并不近,一直远观他。这样,挺好。他是书家、画家、诗人、作家、理论家,又似乎都不是。他不过是天地间悠悠行走的那个人,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而他只是独步天下,走得随性自在,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在意有没有人并肩而行,也不会顺着别人的印迹走。
八月,很多人在谈论他,谈他的新书,谈他的书画篆刻展。我也去观看了。立在高四米九的四条屏狂草下,我想到的是李义山的诗。李诗是无来由的好,是一种意识的走神,恍兮惚兮,金蝉啮锁、玉虎牵丝,珠有泪、玉生烟,好没来由,把人牵入他的梦境。杨谔的字也是无来由的好。那些字里有天光,有风雨,有鸣雷,终究不可能的那些笔意在他作品里生成了。而且,还生成一个整体,一个浑圆的空间。看起来,好像也是走神之作。走神之作不可重复,如果让他再写一遍,断定他写不出。或者,写出来的,已是另外的生成和意趣了。和此作品无关。
我看杨谔的书法是当画看的。他的每幅作品都写有创作背景,这使得我们可以更近地走进他的内心。有人说,书法是所有的艺术中最接近人的内心表达的艺术。这话,我信,因为中国字本身就是艺术。杨谔天真地、本原地把他的内心呈现于宣纸,那是书法,也是画。如他自己在《暗香疏影联》注的是“临帖时忽生之思,戏墨之作”,写字写到戏墨的境界,我不知当今有多少人能达到,杨谔戏墨之后,我看到的是一幅幅画。“跃马”“春潮”“向往大海”“桃源一向绝风尘”,墨色或淋漓如渊,或轻淡若无,线条或绵延破裂,或东倒斜歪。是有关墨色的画,有关线条的画,而且是很当代的画。
杨谔书法写多了,就真的画起画来了。我不知画家如何看待他的画作。我想,无可否认,那些确实是画。他喜画荷,夏荷、秋荷、残荷,写生之荷、酒后之荷、梦中之荷。题跋有“自然乃天才之构图大师,无不佳妙”“荷也,我也”“作此图时觉腕底拂有清气出”,他起先视荷为师,在日常与荷的关照中渐渐分不清彼此,宛如庄周与蝴蝶,最终是糊涂梦境,糊涂也是人与万物之间的美妙感觉。我曾有一次去过他的书斋,窗外是一池碧莲。满屋生荷风,清气出自然,荷露浇胸中之块垒。杨谔面有罗汉相,是荷带来的福气,也是他悟荷的道行。书画同源并不同法,然书画之间肯定有某种天然的转化与联系,书写时间长了的杨谔从书写中开悟,画出一派清气的画。这些画,对于他来说,和书法一样,也是从心端流出。除了画荷,他还画竹,而且画的是梦中的风竹。梦也,现实也,实已难分清。那风拂过的竹,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不是画者的心象又是什么呢?
犹记得,杨谔在地板上缓缓摊开他画的长卷荷花给我看。长卷荷花是彩色的,题款为楷书,都是他的偶得佳句。那质朴的楷书像不会写字的人写的,纯得也像初生的荷。再往前面的时光里去,在凤凰的万寿宫看到过黄永玉的长卷荷花图,那些斑斓而致命的色彩是故乡荷塘,也是黄永玉的童心所在。荷种在艺术家心里的模样也许不尽相同,但那一份对艺术的追求,拥有的一份诗心大体差不多。杨谔写文很杂,洋洋洒洒五百万字著作,有散文,有笔记,有杂文,有随笔,有理论。无论杨谔写不写诗,他总是有诗心的。那些如一张张画的书法作品,总是让我读到他的一颗诗心。最近校稿子,竟然校到杨谔的诗。写给海子的诗。
而展览中也有他自己的诗句,可惜我识不了草书,无法记录。
笔行至此,忽然明白杨谔首先是诗人,其次才是书家、作家、画家等。而这些身份对他并不重要。他还是天地间悠悠行走的那个人,走到哪里去,连他自己也不懂。诗心在,无逆旅。
202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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