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友间得来（外一篇）

（本文刊于2024年11月2日《南通日报》）

拙展座谈会上，众师友纵论吾之诗书画印所从来，我插言道：“我不如众位学历丰富，曾于高校少则数载多则十数载，得众名师指导，系统精研。我之所得，实以与众位师友闲谈闲观中得来甚多。他人之识见心得，我闻见后即加以尝试实践，适者存之，不合者去之，中有可取者改造之。”这种学习方法，他人视之为碎片化，实最灵活实用，正所谓“留心处处皆学问”。我有一友，精于篆刻，每于他处见佳印，辄钩摹归去。白石老人曾自述，他两次选择钩摹《二金蝶堂印谱》。于学画亦如此，他曾钩摹过八大山人画的“鸭子”，背临过旅途中所见店壁上的“山水”。与王森然论艺时言：平生所学，不全从古书中来，也有从朋友及学生中得来。

白石老人说自己学别人，不是模仿，是为了学习人家的笔墨精神，并不在乎外形像与不像。他是一个靠市场养活的画家，作为商品，有些题材难免要一画再画，从他留有小稿以备日后照样再画的做法看，他学他人之画，笔墨精神之外，不可能不考虑到图像形式与画法。他在《题〈一童一叟〉画稿》中说：“丁巳客汉上，有瓷瓶卖者，余见其雕瓷甚有天趣，因戏钩其稿，将付儿辈，他日为有用本也。”或可视为“自供”。仔细回想，我“从师友间得来”的做法，与白石老人稍异，无论书法篆刻还是绘画，于我都属“业余”，并不赖此养活自己。我向师友学习，多取他们的理念、识见，创作时尽量避免与他人在“纹样”上接近或相同。

大笔更能得精神

齐白石阔笔大叶加工笔昆虫的画作历来大受世人喜爱和藏家追捧，据说如此“搭配”的最初出发点是为了画作好卖，价格也可以相应高些。白石老人是如何看待粗笔画法（大写意）与细笔画法（工笔）的呢？他曾对胡橐说：粗笔大写意，形神极工，是很不容易的事。也就是说，他认为大写意的难度远远高于工笔。他在八十岁前后论画贝叶时说：“一般人都喜爱工笔贝叶，他们不知道大笔的贝叶才更能得到贝叶的真精神，生长树上的贝叶哪能把纱样的叶筋看得清楚呢？”

齐白石的大写意少见生龙活虎，一般都是笃悠悠、慢条斯理的生动。即使画的是鹰、蝴蝶、游鱼、垂柳也都是如此。唯有画虾，尤其是群虾，方见力争上游的场面，生趣盈纸。老人在心里是极希望自己也能像徐青藤、八大山人、石涛和尚那样纵横涂抹皆成画的，他不止一次说自己甘愿做诸位门下的走狗，诸君不纳，饿而不去，亦快事也。但在实际创作中，他却始终未能作切实的尝试和改变。原因种种，市场因素当为重要的一条。

在艺术上，关于白石老人更看重粗笔写意这一点，我们还可以找出一个旁证，那就是他的篆刻。齐白石的篆刻被尊为齐派，在印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他的印风纵横捭阖，大刀阔斧，有屠龙斩蛟手段。在白石的印谱中，未见有纤秀一路极工稳的印。明代印人文彭，为文人印祖师爷之一，印甚工丽，从者如云，白石却批评说：“似文三桥，七八岁小孩皆能削得出来，偶尔一刻可矣。”不屑之情显见。老人在批《祥止印草》时对工巧之印的批评直接明白：“不知祥止者但曰：‘白石祥止之不能刊细朱文字’，知祥止者但曰：‘祥止之工刻。’时流自以工刊夸者，羞杀也。”

尽管白石的画今天仍大受追捧，且不断刷新拍卖纪录，但若与他的篆刻和书法相比，以所达到的艺术高度论，当以印为第一，书法第二，画则居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