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边缘》后记(2006)
不论是壮怀激烈还是淡然独处,我都不会停下匆匆前行的脚步,因为我向往大海。

后 记
现在是2006年12月31日晚上7:30,女儿下午组织了十几位小学时的同学去吃西餐,然后去KTV,据她的计划,晚9:00后才可能“收港”,她们要利用辞旧迎新,家长“放松警惕”之机,充分享受成长的快乐。辛苦了一年的妻子,挡不住花花绿绿商品的诱惑,约了女伴,出去逛街了。偌大一座房子,便剩下一个“独立”的我,一个不被时代接纳的我。点燃一支特醇的“555”,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我独享寂寞。
四十年了,生平第一次,在新年接旧年的时刻,在心里,默默地盘点自己即将过去的一年所留下的一笔糊涂账,关于经营、生活、学习以及创作。年初,本来是有很多设想的,其中一个,就是去省城办一个个展。但后来,看看艺坛的形势走向与现状,实在让人振奋不起来,大有“乘桴浮于海”的冲动。我既不相得于时,又不相宜于人,何必又去做那别别扭扭的事呢?鲜花从来只献给当红的什么什么“星”的,虽然历史却往往承认昔日的“失败”者。我赖以生存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需要投入的精力当然也是越来越大,所以年初的这一美妙计划,在拖得自己也意兴阑珊之后,只好付之阙如。这本小书,也是两三个月前就基本理好了的。可是一再让位于其他,于是到前几日方才定稿。最初的起因是为了适当防止自己文稿的散失,等此书出来后,当集中精力,搞两个专题的研究。在一年比一年更看重文化精神的同时,反倒把精神文化的产品本身越看越轻,已经没有了当年恨不能一夜之间把“书”印出来的激情,只愿恣意地沉迷在阅读的快乐、思考的快乐、发现的快乐中。
朋友越来越多,相互间可说的话却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哪天看到了一座“敬亭山”,却因了这个或那个的原因而成了彼此的驿站。于是较多的时候,便只能与古人对话、与先贤对话,在笔墨间、书籍间寻找一种靠近的快乐、发现的快乐、领悟的快乐、共鸣的快乐、印证的快乐和创作的快乐。于是也有些时候,孓然一身,徜徉于山水、田野之间,体验一种回到人类“原初来处”的快乐。
我身体好,精神旺,按国际标准,还可算作青年,却时时莫名地有一种时不我待或进入倒计时的感觉。清夜醒来,常常辗转反侧。扪心自问:我并不贪生,也不恋富,须臾也不能释怀的,唯有学问艺术。自己于学问艺术,还只是开了个头,该学的、想学的、该做的、想做的太多。我既非天才,更非超人,凡事只能一步一步地来。人生真如烛上光焰,闪亮的只是刹那与瞬间,而刹那即永恒的赢得,何其难哉?一日立于窗前,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及各色人等,匆匆忙忙,忙忙匆匆,忽觉可笑: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主动的?有多少人是无奈的?有多少人是目标明确的?又有多少人是盲目随大流的?更有多少人是连自己在干什么、要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呢?又一日,与两位前辈诗人闲聊,我以为何当今许多知识分子良知尽失相诘:
一前辈言:
“这是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你看到的都是真实。”
另一前辈言:
“现在是‘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最后都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再过四个小时,就要跨入2007年了。濠河上迷乱的灯光,稍远处喧嚣的市声,一切的一切,似乎离我很远又确实靠我很近。平时自得的犹如飞翼河上的书房,此刻却有一种仿佛成了浩淼的大海上一个孤岛的感觉。我很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也很知道我的将来是什么!我更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干什么”!我常常想发疯,或者正在发疯,但我只能也已习惯于在纸上呓语和发疯。
“去大海是我的向往,我笃信自己的选择。”这是尼采说的。
燃放爆竹其实是一种侵权的行为,因为这种行为存在着迫使旁人接受燃放人燃放目的的事实。我在心里自语着,我关紧窗户,不让纷飞的爆竹碎屑污了我的书桌。这年头,要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旋即,我又想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对有的人说:
“我赞美你!”
对有的人喊:
“醒醒!”
对有的人大喝一声:
“住手!”
恍惚间,戴草帽的梵高对我说:
“痛苦当没有终结。”
我说:
“是的!不可能有终结。”
2006年12月31日晚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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