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忆父亲
正月初七,妻子上班去了,无班可上的宅男我中午便一个人。一眼瞥见墙角有一桶启东米白酒,遂给自己筛了一大碗,两口酒下去,忍不住想起每顿都要喝酒的父亲来。
父亲离去将近一个月了。那天早上,大姐打来电话,说父亲的脸色突然有点不对,你们快回来吧。
十分钟后,又来电话,说父亲已经走了。我看了一下时间:2021年1月22日上午7点44分,两年前的同一天,早上7点48分,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2006年五一劳动节假期,父亲与母亲在南京
父亲出生于1932年5月,启东中学毕业后考入淮阴中专,后分配至南京一部属企业工作,退休前任铸造车间主任。
因听闻干部子女不能顶替的规定将要出台,父亲便办了提前退休手续。退休那天,厂里派了一辆小货车送他回来,随身物品计有破箱子一个,里面全是技术资料;简易床架及床板各一;另有几个旧旅行包,都是我见惯的,里面装了他的衣服、鞋子及其他日常用品。
为招待送他回来的驾驶员,那天家里请人到沟里捉了鱼。席间,驾驶员说:“杨主任太老实,要我看,都退休了,有些东西就不要还给厂里了。”
母亲对父亲只带了一小堆破东西回来本来就有些不快,驾驶员的话勾起了她心中郁积多年的委屈,说:“‘三年困难时期’,要不是他太老实,瞎积极,响应什么号召,非得动员我回乡,我这个时候也可以拿退休金了。”
父亲退休后的第一个年头,溧水一家铸造厂聘他去当老师傅,第二年在上海南汇一家厂里当顾问,第三年在启东县城一家厂里当工程师,第四年被老家永和乡铸件厂聘为厂长。
据说前三家厂都曾极力挽留他,因为他的技术没得话说,但“思乡”加上“报效家乡”心切的父亲执意要回来当那个厂长。我曾在他背后说过风凉话:“越走越近,越走越没出息。”
20世纪80年代是乡镇企业大有可作的年代,但带糖块出去拉业务谈生意,根本不懂得请客送礼的父亲很快就成了人家的笑料,那个厂也很快面临倒闭。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天色尚早,见父亲正满脸喜气地自斟自饮。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说:“现在要想发财,不动脑筋是不行的了。今天厂里接了一笔业务,客人用现金结账,我把厂里欠我的几个月工资先扣了出来,告诉他们我不干了。”

父亲常说:没有酒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实话那天我特别看不起他,简直是可怜可笑加窝囊透顶。继而又想到他既已退休,难道还希望他再“展翅翱翔”吗?虽然父亲那时还远远不到60岁。
彻底窝在家里的父亲很不习惯农村的生活,与母亲口角不断,看我们也怎么都不顺眼。
在村小当老师的我尽量不回家,因为他把他的心思已经写在脸上:“都工作了,还回家吃爷娘的?”后来境遇每况愈下的我被“发配”至边远的公兴村小学,由于厨师常常请假,我不得不经常回家吃饭,有一天,父亲斥责我说:“你要是好的,为什么要把你调到那种学校去?”
本奢望能得到父亲安慰的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反唇相讥道:“你好?还党员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赌钱。”
两年后,我结婚成家,有了女儿,换了工作,搬到制药厂宿舍居住。也许是看在妻子女儿的面上,也许是因为我开始稍稍有了些余钱,父亲对我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他不再打牌,开始热衷钓鱼,女儿流着鼻涕拖着鱼篓跟在肩扛钓竿的他后面的画面,成了村里人经典的记忆。再后来,我在朋友的怂恿下买地、办厂、盖楼,父母便搬到厂里与我们同住。
父亲开始在我厂里“发挥余热”,有些活完全不必要做,他偏要去做,怎么劝也不听,为图他高兴,我便不管。有一次他因此让母亲的脚踩上了一个大铁钉,血流不住。又有一次,他自己的手指被大剪刀剪去了一块肉。
他的身子越来越佝偻,我不禁心生怜惜:像他这样一个老干部、老师傅,完全可以操心一些更有价值的事,过更有意义更舒坦的生活,可他偏偏如此“没出息”。有一年我给他订了一本《老年之友》,第二年正琢磨着多订几种,他抢先跟我说:“今年不要订了吧,我反正是不看的。”
我确实留意到,读书人出身的他早已不再读书,他只对喝酒、发财和“神剧”感兴趣。有一次我刚拿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见他正在储藏室整理“垃圾”,就拿了一本给他,说:“爸,你看,这是我刚出版的新书,花了八年时间写的。”
他接过书,面无表情地看看我,至于那书,他连一眼都没看,随手扔在废品架上,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晚年的父亲时常坐在家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
多年前,有一次参加市文联组织的文艺界新春团拜会,一个有“半仙”之称的朋友看了我的手相后说:“你对你母亲是真好,对你父亲只是孝顺,心里是不喜欢的。”真不愧为“半仙”!
有一件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大伯父的晚年生活有些艰难,一天我对父亲说:“你为什么不拿点钱给他?反正你的钱也用不完。”
父亲冷冷地说:“他现在成废人了,活着还有什么价值?”我气愤地说:“他毕竟是你亲哥哥呀!谁没有那一天?”家里养的母鸡如果开始不生蛋了,父亲便催着要杀掉,有一次我俩为此发生争执,我说:“不要那么功利好不好?好比你现在退休了,就像这几只不生蛋的鸡,国家不是还养着你吗?”
一直到六年前,我才开始得到父亲的重视。那次他去省人民医院复查,确诊患了前列腺癌,我刚从南京回到南通,又被他叫了过去。病床边,我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你既然知道了,我们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中国人平均寿命74.6岁,你现在83,已经赚了。医生说你还能活3年,那就是86,万一能再活5年呢?岂不是88了?谁能永远不死……”
妻子多次说,像你父母这样脑子好用的,晚年多半要老年痴呆。母亲直到最后一刻都很清醒,父亲除第一次脑梗时有50多个小时糊涂外,也一生保持思维清晰。父亲真正卧床不起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在此之前,他可以根据需要来“展示”他的身体状况。
比如二姐难得回来,他一见二姐,背便驼得像煮熟的虾米,刚走几步路就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姐“一转身”,一切不良症状全部消失。有时在我面前,他也会玩一点类似的花样,只要一说穿,便恢复如常。
在他的“强权”之下,母亲一辈子没有以自己的名字存过钱。据母亲讲,患病后的父亲一大乐趣是数钱,虽然只有很可怜很有限的几张存折,但他时不时地要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父亲是一家之主,每餐必面南而坐。他瞧不起人,口头禅是:“你们才拿几个钱?”他根本不知道,世界已在他不知不觉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才拿几个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谱牒传统,几经兴废,世家大族,近年多有重修者。我乃草民,然也很想知道自己之所从来。见父亲身体状况呈现快速“下滑”趋势,我建议说:“你可以找些事来做做,比如写写回忆录什么的,我们很想知道你以前的事。”他把头扭了过去。还有一次我问:“爸,你想一下,爷爷当年是从什么地方搬过来的?”他报我以缄默。这难道就是我那有文化、见过大世面,曾经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曾经是一个部属大企业里的大红人父亲吗?
还有一次,我与妻陪父亲说话,他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还答应几句。当妻子问你儿子对你好不好时,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连试几次,都是如此。看来,直到晚年,父亲对我一直是持“保留看法”的。

父亲病重卧床那段时间,我只要回家就会给父亲做按摩
父亲十分仇恨妻子种的花花草草,几次推着轮椅用刀去砍。我们在他身边时他视若不见,我们只要一个星期不回去看他,他便会“作怪”。有一年我与妻去美国,一来一去11天,到家时已是子夜时分,见父亲正扶着窗栅栏向外张望。父亲第二次中风后便不能起床,有一个大半夜,大姐发现他独自一个人在流泪,我在白天也曾看到过一次。这太不像父亲的个性了!他中风后,我有了给他做按摩的机会。他怕疼,我坚持,几次生出想抱抱他、亲亲他的冲动,还想起小时候过年前跟他去县城澡堂“洗墨漆”等很多事来。
父亲走的那天我十分平静,没有流泪,最后给他擦洗时我感到他的大腿还有余温。他平时最烦邻居串门,看热闹,此时他像极了一条鱼,躺在那儿,很不体面地任由众乡邻观赏品评。
我很平静,只是觉得他走得很不男人,他走了老宅会空空荡荡得怕人。直到第三天,一个来自遥远的北方的亲戚,年纪不大,却已饱经沧桑,她坐在我的右侧,十分安静地,反复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才蓦然觉悟到他的一生几无物质享受可言。他的床头柜里,有两个本子:一本是“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学习笔记本”,一本是“争当优秀共产党员工作手册”,里面写了许多倔强、遒秀、不苟的字。


父亲的笔记本
(本文发表于2021年3月13日《江海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