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辞官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四）

谁料不过三年光景，文徵明即辞官乞归苏州。辞官的原因，一般都认为是他不习惯官场腐败与倾轧，那么真正的原因到底又有哪些呢？

文徵明（1470-1559），明代书画大师，亦工诗文。初名壁，字徵仲，因祖籍湖南，故自号衡山。文氏一脉，自卢陵迁衡山，再徙苏州，高祖以上，以武胄相承，至文徵明曾祖一代始以文显。文徵明祖父文洪39岁中举，父亲文林27岁中进士，叔父文森24岁中进士，已可称世代书香。文家特别崇敬宋代文天祥，故其家谱上载有文天祥的大名，实际究竟有无渊源，已经无法考证。文徵明青少年时期即与吴中诸名士游，得享才名，可是有意思的是，他10次赴试，10次失利。1522年，年过半百的他受举荐入太学，当时太学的声望虽衰，然仍不失为一条步入官场的要途，因为进入太学，可以跨过乡试，直接参加进士考试。与一般“贡生”不同，文徵明当时是作为省级官员及地方学政皆认可拔举的年高有才之士而入学的，不久，他被分配至翰林院任待诏，参与编纂《武宗实录》，在97个编纂者中，他列名第62。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谁料不过三年光景，文徵明即辞官乞归苏州。辞官的原因，一般都认为是他不习惯官场腐败与倾轧，那么真正的原因到底又有哪些呢？

首先当然是政治上的倾轧。文徵明是刑部尚书林俊推荐和提拔的，做了待诏后的他半推半就地、迅速地打入了高官们组成的圈子，又不得不有所选择地站了队。不久发生了两件事：先是才当了一年又两个月尚书的林俊在某个问题上因与皇帝的意见相左而骤然失势。第二件事是由“大礼议”之争引起的“左顺门事件”。1524年8月14日，100多名官员跪伏在左顺门外力谏世宗，有多人被捕或遭廷杖，有十多人被杖致死。文徵明是与持反对皇上意见的大臣们站在一起的，但他却因故缺席了此次事件。对于这次缺席，旁人怎么看？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一个多月后，他在一封信中告诉收信人说：“徵明比因跌伤右臂，一病三月，欲乘此告归，又涉嫌不敢上疏，昨已出朝矣。”

1525年6月，《武宗实录》告成，文徵明得到了银五两、纻丝一表里的赏赐，不如他人丰厚。在随后公布的晋升名单中，也没有他的名字。没有高官朋友依靠，升迁已是无望。过惯了优渥散漫生活的文徵明此时一定是思乡之情倍切吧！重起炉灶另行投靠新贵？实在有违心愿。阴霾不散，“血淋淋”的官场现实让他一想起来就害怕。辞官！此时辞官无疑是最为理智和体面的选择。当然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其次是遭受轻视。文徵明得进太学，才学固然重要，“门荫”和“关系”也起了作用。被分配到翰林院后，他因无功名而迭遇尴尬。与他同时的何良俊记录了这样一件逸事，“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于众曰：‘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耶？’”姚、杨二位均中过状元，难免名高气粗，虽然历史上六百名状元十有八九籍籍无名，成就平庸，但谁又挡得住他们当时的春风得意、目空一切呢？董其昌在文徵明一幅画后的题跋中也说到了类似的事，说当时唯有徐阶对年长的文徵明依然尊敬。

性情不相宜于官场是文徵明辞官的第三个原因。文徵明曾在数试不第后自述说：“吾岂不能时文哉？得不得固有命耳。然使匍匐求合时好，吾不能也。”在写给曾官居一品、吴中文坛领袖王鏊的一封信中又说：“旧惟章句是循，程式之文是习，而中心窃鄙焉。稍稍以其间隙，讽读《左氏》《史记》《两汉书》及古今人文集，若有所得，亦时时窃为古文词。一时曹耦莫不非笑之，以为狂；其不以为狂者，则以为矫，为迂，惟一二知己怜之，谓‘以子之才，为程文无难者，盍精于是？俟他日得隽，为古文非晚’。某亦不以为然。盖程试之文有工拙，而人之性有能有不能。”屈己性而合程文亦不愿之人，焉能屈己性以合规矩众多之官场？小过了一把官瘾之后的艺术家文徵明，不辞官，还能怎样？

（2021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