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就像濠河的微波——略忆黄步千先生

印象中，初识黄步千先生是在二十年前。学习书法之余，我平时也喜欢写些小诗小文，因此有一次市作协组织去南浔采风也捎上了我。那几天，步千先生成了大家“打趣”的主要对象，因其尚在“新婚蜜月期”之故。我是晚辈，与大多数人都是初识，不敢置喙，但心里不止一次猜测：那几位老是打趣步千先生的老作家，在心里不定有多羡慕他呢！

南通地区在20世纪40年代出生的那批作家，从事文学创作的本事多是从生活中“一刀一枪”拼杀得来的。他们各自拥有一套感受世界、表现世界的方式，风格各异，有坚固的内核。老作家们生活学习能力强，兴趣广泛，比如黄步千先生，除文学外，对于地方文化及书画艺术都有较深的涉猎。同行的队伍中，供职于《江海晚报》的诗人李军先生对我的篆刻颇感兴趣，认为应该要早些为人所知，他当即决定以后晚报每周至少刊发我的篆刻作品一次，连刊半年以上。那天，步千先生在一旁“助兴”说，由他写一篇分析我的篆刻的文章交晚报发表。回通后，步千先生即来找我，很认真地问：“篆刻也讲意境吗？”我说：“当然！”“那我知道该怎么写了。”篆刻艺术意境的问题历来关注者甚少，我是经他这么一问之后才开始真正重视起来的。他第二天就完成了写作，文章充满了新鲜的感觉。

步千先生住在城南小区，楼下是一个自然形成的菜场。我常从启秀花园出发，经南大街，再穿过该菜场到光明东村自家开的小公司上班。喜欢站在楼上观察芸芸众生的步千先生在之后碰到我时多次说：某月某日某时，你穿什么衣服，买了什么菜等等。家常里透着关切。渐渐地，我与他变得熟络起来，我敢没大没小地和他开玩笑了，他也不计较，甚至故意用玩笑的方式回敬，让气氛变得更为“放肆”。有两次，他还带着他的新媳妇巧儿，抱着孙女来我家小坐，我们两家还一起吃过一两次简单的饭。

他曾请我陪他去通州拜访作家张黎化，我与黎化先生的交往就自此开始。那时，黎化先生的长篇小说《江海祭》刚出版，好评如潮。黎化先生春风得意，蓄足了劲要冲刺省“五个一工程”奖。闲谈中，步千先生说他正为一些中青年作家出版作品介绍出版社，有意无意地用了“推出”“提携”两个词，黎化先生对此十分敏感，一双镶嵌在重枣一般脸上的小眼睛不紧不慢地刮了一下步千先生，含义丰富。步千先生似乎浑不在意，滔滔依旧。黎化先生便把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说对我了解不多，听到过别人对我的书法的评价，说好说坏的都有。

慢慢地，我知道了一些步千先生当年的坎坷经历，也知道他因连累了子女心里一直有一个至今无法解开的结。他希望自己能发挥余热，多挣一点钱，留给家人，帮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有一天，步千先生来我公司谈事，送他到楼下时，见他欲言又止，我便问何事。他说他最近与某位名家发生了版权纠纷，周边的朋友都建议他不要轻饶了对方，官司、赔偿一样都不能少。他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我弄清了原委之后说：“如果对方一意孤行，你不必宽恕。现在对方已经道歉，也愿意赔偿，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事做绝？你给了他机会，说不定他将来会回报给你更多更好的机会。版权官司打起来耗时耗力，据我看结果还不一定如对方现在答应你的条件。您老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到更好的未来上。心中怨气一消，诸事顺遂，身心健康。”他听了呵呵一笑，当即表示愿意接受我的建议。

步千先生还写过一篇介绍他最佩服的“十位南通才子”的文章，记得其中有朱一卉、李新勇……也有我。以南通之小，才子却以十计，所以此事当不得真，但步千先生对后辈同行的热情推举可见一斑。

晚年的步千先生常自费前往南通各地搜集方言俚语，诠释整理，汇集成册；又以白描手法写市井人物故事，语言冲淡，人物如生，得乃师汪曾祺神髓。

回顾与步千先生交往的点点滴滴，我找不到一句可以代表概括他思想高度的“口头禅”，也讲不出一个可以证明他“非凡”的故事，就像我们看惯了的濠河，一年四季，微波荡漾。步千先生是千万个濠河儿女中平常而又独特的一个，我们已经习惯于看到他在人群中无声微笑，却不能接受他如今的遽然永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