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精神何来(兼得斋夜话138)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138)


(2025年11月2日,星期日)
精神何来

她这次带来的是三张几米长的狂草长卷,一张是临祝枝山的,一张是临黄庭坚的,还有一张是她在废纸(纸的一面已经写过字)上的“创作”。创作的那件笔墨凌乱,看不很清楚,但左涂右抹、率意飞扬间还是有一股神气夺纸而出,犹如铿锵的浑脱舞。她平时疏于练习,所以点画柔弱,现在却突然变为遒劲;原来一碰就倒的结构,现在变得奇崛坚实。那天,我们破例谈了很长时间的书法以及她在书法上的未来。我热望之又深忧之。她不久又来我处,临汉简,其他两位学生目睹了她的“质变”,既惊且喜。她又问了我关于书法的细节、力与神采的问题,她的提问引起了我进一步思考,清末民初著名书家王世镗有一首论书诗:“从来书画本相通,首在精神次在功。悟得梅兰腕下趣,自然指上有清风。”“首在精神次在功”一句,或可解释女生在书法上忽然“质变”这一现象。
艺术创作中的“精神”,或可从社会道德与艺术本身两个层面去理解。
欧阳修曾言:“古之人率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朱长文说颜真卿的字之所以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是“书为心画”的缘故。颜真卿的心是历史上有名的诤臣、清臣之心。日本学者石田肇认为这种评价法是一种人格主义的评价方法,似在说“欧阳修们”有“因人论书”“先入为主”“不够客观”的嫌疑。书法艺术创作的特质可以证明事实并非如石田肇所说。扬雄提出的“书为心画”是有深刻、独到的哲学内涵的,且可以从生理学、心理学等方面进行科学的验证。德高者无畏、少私欲、去伪饰,书迹是其内心最好的呈现,故有自然率真之美。艺术之胆源于生活之胆,生活之胆又源于人品。所以宋代大书家米芾这样高度评价扬雄的“书为心画”四字:“子云以字为心画,非穷理者,其语不能至是。”
这位女生的书作突然曜于精神,是纯艺术层面悟通艺术某个关窍后的奋发敢为、忘怀楷则、如有神助,待这一段时间过后,她作品中的精神亮度会有所回落,因其所积尚不够丰厚之故。但无论如何,她这一个回合的悟通,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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