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在喧嚣中探索——四地书画联展观后
(本文发表于2025年10月30日《江海晚报》)
楼下市声喧腾。一个小时过去了,位于九楼的艺术展厅里仍只有我一个观众。
看完展览,从崇川区文化艺术中心西大门右拐驶向青年路方向,不足百米即为一T形道口,有黄灯闪烁不停,路人须前后左右反复观察后方可安全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流。在停顿观察的档口,联想起刚刚看过的四地联展:有志向的文艺家在作品风格的选择上,就像要穿过这个道口,先是害怕与别人“撞车”,后又害怕被茫茫人海吞没。
上海普陀、安徽宣城、浙江嘉兴、江苏南通,从全国范围来讲,这四地的书画创作水平应该居于中游偏上的位置。艺术创作有二怕:一怕风格与人雷同,二怕自己几十年没有突破。总之贵在一个“新”字。王羲之《兰亭修禊诗》说:“群簌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我这次专门去看联展,就是希望能看到几件有新鲜感的作品。
先说上海普陀。刘一闻的文字印、顾琴的图像印在国内独树一帜,许多年过去了仍屹立不倒。他们这次展出的是书法:刘一闻的书作体在篆隶之间,有独到的创造,但近年没有注入更多的内容,可谓美中不足。顾琴选择楚简,在风格上占尽优势,以古为今不易,借古生新更难,故尚有完善提升的空间。

汪家芳山水、花鸟皆擅,此次展出的山水画富丽妍美而不失开阔高雅,韵味尤绝。画名“美丽山村”,“美”“山”“村”三字以简化字而作篆形,虽不合篆法但亦未尝不可,可惜的是把“山”字“篆”成了“凶”字,字虽小,“瑕”却难掩。展览中把画名写错的画家还不止他一个。

次说浙江嘉兴。金弋笔法、字法极精,专能夺人眼球。此次展出的细笔大草《寻陆鸿渐不遇》,锋含劲气,活而不飘,开篇及落款部分均微有涨墨,笔断意连,笔速稍缓,益显其精。然技法又是一把双刃剑,书者往往会矜于技法而忽视思想情感,从而使作品偏浮于形式的奇巧,金弋的这件作品就有此嫌。

近年全国美展的中国画部分、各大美院的毕业展中,已经很难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大写意,“与照片争工”成了“主流”。沈保良的《竹风蕉雨皆诗境》、范苏文的《繁枝花开》,笔墨干净爽利,豪气携自然之气扑面而来,殊为难得。观赏两件作品的落款,书法皆不俗,难怪!要画好中国画,必须练习书法,诚非欺人之谈。又,某大师言学画之诀窍:三分画画,三分写字,四分读书。真警世之言。

三说安徽宣城。汪涛的大写意作品《秋园》,清劲鲜丽,若把画幅的下半部分裁去,则元气更满,张力更大。观其笔墨、用意,前途不可限量。潘祖志的行书《李益诗一首》,字法大气廓落,师古而不泥古,可惜的是点画尚欠锤炼。大哲学家黑格尔曾说:“正像一句格言,从年轻人(即使他对这句格言理解得完全正确)的口中说出来时,总是没有那种在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的意义和广袤性,后者能够表达出这句格言所包含的内容的全部力量。”用这段话来比方强调书法笔力、点画质量的重要性同样合适。汪涛与潘祖志目前仍只是省级会员,而作品的新意远在许多国家级会员之上,此又绝非个案,这一现象值得国家级会员们深思。

最后说说江苏南通。曾在某网上读到某大名家对往届联展中南通书法的微辞,这次则可以说毫不输于兄弟市。许建军富有章草味的简体字行书,是可贵的尝试与创新,选择“沃兴华谈价值观问题时引用梵高的话”为书写文本,用心良苦。李夏荣的古玺已成规模,《闭门即是深山》《心有所住》、巨玺《没有比脚更长的路》等均有自我圆满气象。以大白话入古玺,“旧瓶装新酒”,富有趣味,更是他学艺有得后的表征。罗荣的印屏上缀满了“二十四节气”,方方异形,篆取甲骨,每一方印蜕下附有一墨笔双钩的“印形”,与典籍上双钩甲骨法相似,形式甚新。与其它三市相比,南通的书法更具个性与多样性,但格调高者罕见,可能与多方位继承传统、深入传统尚有欠缺有关。

刘化宇的《狼山观海图》别有一种气象,言长江而于长江(本地人习称长江为南海)不着一笔的处理法尤妙!惜款字较弱,与王安石的诗意不能匹配。沈涛的《山水》是整个展览中最奇特的一件,他冲出了传统中国画的边界,大胆地向西方、向民间工艺、向当代名家学习,犹如朦胧诗,构建了一个臆想的世界。哲学告诉我们:一类东西的本质就是这一类东西的共同性质。类似沈涛这样的探索在艺术界并不鲜见,实践者与欣赏者都需要时间的沉淀。
艺术是人类精神的图式,不断反思、否定、深挖、突破、重建,不断开拓新境。“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反思是成功之路上十分重要的一环, “参古定法,望今制奇”;又好比站在繁忙的十字路口,时刻保持警惕,不被干扰,不被人流裹挟。这样才不会迷失方向、初心和自己。
只有“新”还不能说已经臻于“美”,还有格调以及文化内涵的问题。就像作文,手法、结构都有模式可循,内在的思想情感才是最重要的。优秀的艺术都有味之不尽,常味常新、化育众生的特点,“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无论处于何时何地,只有那些浑身充溢着精神光辉的作品才会被爱美、懂美的人感知和收获,而这才是每一个从艺者应该追求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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