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漂亮的“陷阱”
(本文刊于《东瓯》杂志2026年第一期春季号)

好几年前,有一位研究草书字法的学者来南通讲课,据说是日听者云集,极一时之盛。事后,一曾经跟我学过几天书法的朋友A兴匆匆地找到我,说:“我也去听了,听了半天,大家都会写草书了,收获很大。写草书根本就没有那么难嘛!”
我知道A最后那句“没有那么难”云云是针对我说的,里面似乎还包含有埋怨、“自己以前是上当了”之类的意思。我没有那位学者这么大的神通,除表示钦佩与祝贺之外无话可说。A见我不语,叹了一口气,补充说:“你真应该也去听一听,这样字会写得更好。”至此,我不得不正色道:“谢谢你的告知与关心。不过我相信你们搞错了一件事:知道怎么写草字不等于能写草书;‘写得对’与‘写得美’不是一回事。另外,草法也不是简单的把简化了的偏旁部首进行组合拼搭,很多基础问题如果没搞清楚就容易会‘乱点鸳鸯谱’。任何事物,普遍中有特殊,特殊最容易让人犯错。我相信学艺术不可抄近道、搞速成,艺术是‘聪明的老实人’的事。”
现在好几年过去了,我没见到南通城一下子涌现出多少位草书家,也没见谁的草书一下子变得特别优秀起来。周边组织听过那位学者课的城市,情况大抵亦如此。草书之难,难在点画含情,难在草无常形,难在作草时当如处于暴风骤雨中而若于闲庭信步。若以为用毛笔在生宣上涂几个草字便是艺术,那真是天大的误会。
就在前几天,又有一位跟我学过几天篆刻的朋友B向我展示了他的篆刻新作,还真不错!他各种字体都刻:有金文、圆朱文、汉白文等。我在惊讶于他人之“真会教”之余,只有加倍自惭一法。B在数月前还不能执笔写一精准小篆,如今居然能于不足3公分见方的印面上神闲气定地篆写印稿,且篆法无不生动,左顾右盼,相互呼应。真是神了!
“这字也是你手写上去的吗?”无法控制心中的好奇,我问。
“不是,是老师代写的。老师还教了我们好几种把字转印到印面上的办法,很灵的。”他答。
虽如此,我还是佩服那个老师的会教。从后面的聊天中还得知:印稿设计,也可以让AI代劳的。B说的那些“妙法”,我在随后几天刷屏时还真的看到了。有人能与时俱进如此,真是不服不行!
篆刻艺术,人常以为重点在“刻”,其实重点在“篆”。篆有“写”的意思,篆写印稿的过程就是完成设计印稿的过程。以建造一座园林作比,篆就是设计师画图纸,刻就是各路匠人按图施工。当然这是大体而言,篆刻艺术创作过程中尚有万化千变,这是其艺术特质所决定的。那天我很想告诉B:早在四五十年前,香港印社社长邓昌成先生就已经开始尝试用电脑刻印了,此法后来在南京等地还颇为流行了一阵。不但“篆”可以由机器代劳,“刻”也可以。机器能雕刻许多人工不易雕刻的印材,又快又好,个个珠圆玉润。像他们如此学印,其实刻这一环也可省略不学。
书法篆刻是艺术而非工艺。工艺品偏重于工,愈工愈好。艺术偏向于艺,字随心动,法由心生,“不确定”与“唯一”恰恰是其价值所在,愈工愈俗。故以治工艺之法而学书法篆刻,乃下下之法、倒置之法。
A和B均受过高等教育,按理于此等事应具有常识,何如此不辨、不惕反甘之如饴?
艺术的目的是为了陶冶人,塑造一个真诚、踏实、丰富、敏锐、识理、懂得爱人的人。坏的艺术教育诱人以成功之捷径,实为一漂亮之“陷阱”,助长了人的浮薄与虚夸。若人以此种德性入社会,其害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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