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云散月明谁点缀

绍圣四年(1097),苏东坡62岁。是年四月十七日,东坡得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告命。昌化军,即儋州,距朝廷所在地东京汴梁有7285里。
东坡被贬儋州,自有其深广的历史意义和社会意义;于东坡个人,则是一次由政治家、社会活动家复归为一个智慧通透的“邻家老头”的重要契机。值得庆幸的是,东坡顺应了变故,抓住了契机,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次质变。一如唐代孙过庭在《书谱》中对书法艺术三重境界的论述:初学但求平正,继之务追险绝,最后复归平正。经此儋州之贬,东坡的人生也终于“复归平正”。
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去世,徽宗即位,东坡遇赦北还。是年六月二十日夜,东坡与子苏过乘月色至琼州渡海北归。海面风平浪静,天上星月皎洁,东坡叩舷而歌曰:“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诗中有侥幸生还的薄薄快意,也有些许尚存的用世之念。很明显,他已经能像局外人一样冷静地看待自己的人生遭际,不追悔,不抱怨,也不生“赌徒翻本”之念。“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像鉴赏一件艺术品一样鉴赏自己的跌宕人生。
建中靖国元年(1101),北归的东坡途经润州(今镇江)金山寺,作《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心似已灰之木”,是不再有杂念复燃,无上清凉,是清净的上上智。“身如不系之舟”,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式的任运自在,天人合一,似乎有些无奈,实质是化被动为主动,是智慧,也是觉悟。主动放弃,就是主动接受命运安排给自己的“被动”,是以退为进,从而掌握主动权,实现人生境界最后的质变与飞升。
对于东坡而言,心灵境界的跃升也许是以肉体遭受的摧残为代价的。东坡自儋耳归,“视面,多土色,靥耳不润泽”;“万里南归,黧面如铁。蓬首断髭,丛霜点雪”;“在赣上相会,坐时已自瞌睡”;“东坡归自岭海,鬓发尽脱”;“浮华豪习尽去,非昔日子瞻也”。(以上均转引自孔凡礼《苏轼年谱》)
亲旧故友的疏离也许是心灵境界跃升的助推器,反向力因此转变为正向力。据东坡第三子苏过《斜川集》言:“先君之迁于南也,平昔亲旧,屏迹不敢问安否者七年,舅氏慨然奋不顾身,曰:‘公盛时在朝廷,典方面,则往见之,今厄穷瘴疠之地,吾等乃畏避形迹,非夫也。’率同往者,无一人。”这样的窘况,是顺时盛时的东坡无法想象的,至少不会想到此等事会如此明确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发达时的“美好记忆”,是挡在他看清世界前面的一重屏障,如今这个屏障已然推倒,他可以零距离真切地感受、打量这个光怪陆离乃至丑陋的人性世界。世情的迷雾既去,他的心灵更臻澄明。
心灵境界的跃升,离不开真与善的牵引推动。从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嘴里说出来的“爱”,总是不够分量不够丰富的。在政敌步步紧逼的时候,儋人热情无私地接纳了他;在他被逐出官舍无处可居时,儋人运甓畚土助其建屋……生性洒脱的东坡“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儋人的爱,于此刻的东坡尤其弥足珍贵。身份、角色、生活方式、场景于刹那间如梦一般发生了逆转,那样的经历好比炼丹,贬黄州是初炼,贬惠州是再炼,而今贬儋州是三炼,三炼丹成。
东坡的人性中最为闪光处,在于他不以怨报怨,也不以怨报人,而是以德报怨,以善报人。北归经虔州时,他常漫游市肆、寺庙,身上挂一药囊,遇有疾者必为施药,并教导服用之法。又见有欲求其字者,即纵笔挥翰,随纸付人。章惇追贬东坡最力,东坡闻章被贬雷州,没有幸灾乐祸,大呼活该、报应,而是“惊叹弥日”。他写信给黄寔(章惇的外甥),说雷州“虽地远,无瘴疠,舍弟(东坡弟苏辙)居之一年,甚安稳”。他要黄寔以此等语宽慰章惇的亲人。
恶者之恶没有底线,善者之善没有边界,悲悯者之悲悯也没有对象与大小之别。
与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不同,东坡在沉疴在身自知不起时曾预作《遗表》,后考虑到朝政日非,《遗表》若上,会于子孙、友人不利,遂改变初衷,不上、不刻《遗表》。个人“忠”与“不忠”的口碑无关紧要,一切以“活人”为重。
生命的小舟驶到了尽头。东坡卒前,惟琳长老在其榻侧,面嘱往生种种,东坡曰:“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西方不无”,多么明显的存疑!此时,一旁的钱世雄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东坡却答道:“着力即差。”语绝而逝。“着力即差”四字,是戳破人生一切幻象的大觉悟、大实话,与其论艺之“无意于佳乃佳”异曲同工。
“着力即差”,也许是佛教徒苏东坡早已看破而不说破的人生了悟,也是对自己一向秉持的人生态度的最好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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