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我面对过的困境(一)(根据录音整理)
书法技法的问题,大家谈得很多,我今天想换一个角度来谈谈书法。
艺术就是人生。
就从你们墙上贴的那些碑帖,我开始今天的话题吧。这张是祝枝山的。他是一个有过一点点功名的人,做过县令一类的小官。他是一个非常豪放的,或者说是放荡不羁的文人,一般的富贵之人向他求字,求不到的,但是妓女求他的字就可以“捆载而去”。祝枝山就是这么一个“浪漫”的人。你看他那个书法的风格,这是一般循规蹈尽的人完全做不到的。
在南京阅江楼能够看到祝枝山的一幅长条幅《北郭访友》,被放大了的,可能放大有1丈6尺那么高。像他这样的草书放大以后,气势宏大,其他名家的作品,哪怕也放大了,在它面前一比根本就立不起来。书法,尤其是草书,远观其势!

再讲讲贴在祝枝山旁边的八大山人的作品。他是明王室后裔,16岁逃入山中当和尚,不出来,怕被清朝政府逮走。我到过南昌,位于郊外的鹤林寺是他出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堵断墙残壁。周围全是山、田野,远离市区。他就在那里写生、写字。他是一个非常孤傲的人,有时装哑巴,装疯子,为了逃避当时的官府、官员。国仇家恨,导致他画的鱼、鸟,都是白眼看天。其实原因不仅仅于此。
他结过婚,后来老婆离他而去。他还认过一个干女儿,为给干女儿结婚准备嫁妆,他就给画商画了一件很著名的荷花长卷《河上花图》,还有个长题《河上花歌》》,画和字连起来一共长13米。八大山人是一个非常重情的人,但是人世呢,待他又十分凉薄。他非常孤傲,天分特别高,所以他才有这样风格的出现。
这边墙上是傅山的。傅山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年轻的时候,督学袁继咸被巡按大人诬陷入狱,他拿出一万两银子,纠集通省诸生为督学鸣冤。他就是这样一个义士。所以我们看傅山的书法,风格豪放得一塌糊涂。
再看这边王羲之的。王羲之的那种潇洒、魏晋风骨,跟他生养在王侯将相家的富贵、悠闲的生活有关。要让八大、傅山写出这样的字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说艺术体现的是你的人生。如果说你的人生就是艺术,那是一个高级境界。不用开口、做事,你人站在那边就是艺术,这是最最高的境界。
今天为什么一开始就谈这么严肃的问题?是因为我刚才一跨进来就看到四壁上的那些字,着实有些感慨。
现在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学艺术?
我曾经读到一本一个音乐家写的书,他讲:学音乐是为了给生活增添一点色彩。音乐代表艺术。书法是艺术当中的一种。我们学书法其实也是为了给生活增加一点色彩,让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与他人有一点点不同而已。对不对?希望有点不同而已。
书法艺术对人生的改变到底起不起作用?
我个人认为是非常起作用的。我现在有一个习惯,我估计在座很多人都这样,比如说在宣纸上写字,作废了,空白的部分,肯定要全部写上字,哪怕一个缝隙里面我都要写满的,总觉得不写掉,是浪费,白纸变成黑纸了,这件事才算做完。我原来性子急躁,脾气有点大,与书法长期厮磨以后,当然这跟年龄也有关系,就慢慢地养成了一个愿意包容且能包容,慢慢地从容地做事的习惯。
书法必须对自己的人生起作用,这样书法学习才能长久地坚持下去。当书法对你的人生起作用之后,你会每天都想写,因为它已经是你生活的一个部分了。要是你出差回来,想看到的是笔,想先摸一下,写几行字,那就表明书法对于你的生活其实已经很重要了。
学会了欣赏书法有什么好处?上海的洪丕谟曾经说过一句话:当你学会了欣赏书法,你就能欣赏所有艺术。这一点呢,我是有体会的。好多年 前,我在南京艺术学院听了一场美国著名钢琴家的演奏会。这个钢琴家在我们国内只演两场。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南京,南京就选了艺术学院的音乐厅。别人送了我两张票,我给师兄一张。坐下后,师兄为难地说:“音乐会我没听过,钢琴演奏我听不来,怎么听啊?”我当时问他:“黄庭坚的草书长卷你熟悉吗?”他说知道。我说那你就想象一下黄庭坚的草书《诸上座帖》,或者《廉颇蔺相如列传》。你欣赏音乐,就像欣赏书法长卷一样好了。演奏开始后,你把眼睛闭上。他把眼睛闭上,半个小时后他说:“我听懂了。”我欣赏画,也把书法理论带进去。我学现代诗,没几天,作协主席冯新民看了我的习作后说:“你没学过诗,怎么就懂了?奇怪!”我说不就跟写书法的道理是一样的吗?当你用书法这把钥匙打开艺术大门以后,会发现文化、艺术之间全部是通的。就像这个大工作室里边有很多门,里面分成了好多个小房间:这间是音乐,这间是舞蹈,这间是建筑,那间是书法,只要我们进入这里任何一间,我们就可站在殿堂里了。
大家想想看,假如真的把书法吃透了,对那么多的精神文明的结晶有了理解以后,我们的人生能不发生改变?今天我一进来就闻到了墨香,“烟云供养”。经常处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山上,身上就会有鲜花的香味。金庸小说中有一个香香公主,传说她以食花卉为生,所以她的身上一年四季散发着花香。最常见的就是吸烟的人身上带着烟味儿。我们经常跟高雅文化打交道,身上肯定就有高雅气啊!这是“文艺供养”。我主张不仅把艺术生活化,还要把生活艺术化。
人生艺术化,先是尽量的把艺术引入到我们生活,最后让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成为艺术,这时才算功德圆满。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幸福多了。我16岁上师范,整个学校里面没有一个人教毛笔字。我们的语文老师,他自己也不会写书法,拿了一本柳公权的《神策军碑》,说你们自己去临。我是全班写字最差的一个,曾被拿出来“示众”。我当时有一个雅号叫“杨大人”,班主任尤老师在讲台上扬着我的写字簿说:“你们看看杨大人写的字。”台下同学们大笑。我通常都是周五一个晚上把一周的作业全写完。毕业前夕我才对写字感兴趣,要争一口气嘛!师范生有“三字一话”要求。后来呢?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个乡下中心小学任教。那个中心小学里有两个老师曾经练过字。一个是体育老师,业余给人家写挽联,做花圈生意。我常看他写挽联。当时我的目标是全乡写得最好的。有了目标,困难也就找上门来,你想学,但没有老师。这是我学书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困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