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从余东刻纸说起

出南通城向东约60公里,在一片现代化的喧嚣中,隐藏着一座千年古镇——余东。余东古称凤城,肇于唐,兴于宋,盛于明清。因何以“凤”名镇,此处不作考证,然一个“凤”字,确乎精准地概括了它的气质特征——静、雅、韵。
2026年7月,我随南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一次来到余东古镇。穿过南城门,首访古镇刻纸工作坊,墙上一件件精彩的刻纸作品吸引了我。其值得驻足称道处有二:
一是作品风格的自然、清新与亲和,不是声嘶力竭地博眼球,而是默默地散发幽香。这些作品的题材特别普通:普通的余东人生活在余东普通的场景中,乡土气、烟火气扑面而来,就像余东“金喜缘”陈志云锅中“于自然中见人工”的美食狮子头一样无可替代;若与充斥于我们周围的那种“高、大、上”的主题作品、AI生成的“伪情”作品相较,则如一枝摇曳于夏日晨风中的瓜蔓,令人赏心悦目。
二是成人作品的简约、概括与传神,学生作品的稚拙、幽默与夸张,均以实景、人性为本,特别富有人情味。不禁联想起丰子恺的生活漫画《无条件劳动》《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联想到清代著名篆刻家邓石如的印《家在龙山凤水》《家在四灵山水间》,还联想到了齐白石那些以星塘老屋、借山吟馆为题的山水画。艺术家对题材的选择,最能见出他本人的品质与情志,他们那些以家乡为题材的作品,无不饱含着脉脉深情。最是普通最感人。
余东的剪纸艺术起源甚早,流行于乾隆年间,题材与通东民俗紧密相连,大量出现在婚丧嫁娶、时序节令、宗教礼仪等活动中,是民间文艺中的一颗明珠。据介绍,余东刻纸如今已进入了当地中小学的第二课堂,余东小学于2020年9月还成立了儿童剪纸社团,由余东刻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志群担任专职指导,刻纸艺术从创作题材、表现技法,到传承方式,都与时俱进,迈入了新阶段。
余东有静气。处于眼下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变与不变,坚持什么,扬弃什么,改造什么,不仅仅考验人的勇气,更考验人的智慧。很多地方的变革,难免无序与匆忙,同样处于变革中的余东偏能给人以“静”的感觉,是“每遇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式的“静”,当与古镇千年文化积淀有关,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余东多雅趣。“雅”这个词似乎是动态的,可转化的。谁家用旧马槽养了几棵睡莲,主人的一时兴起成了风雅,后来众人纷纷仿效,带累风雅成了“俗行”。另外,雅还可以“装”,还可以“饰”。“装”和“饰”有一个共性——跟风,因此它们是暂时的、间歇性的。余东对传统文化诸如京剧、书画、刻纸、美食等等的热爱,穿越时空,历久弥坚,历久弥众,历久弥新,“狂沙吹尽始到金”,代代相承的坚持铸就了余东骨子里的“真雅”。
余东有气韵。“韵”不是留给人的念想和余味。余音袅袅,绕梁三日,终有尽时。韵应该是一种能给人以震撼的、值得垂远的精神气质。对于一个地方来说,它不是杏花春雨,也不是古树老街,而是居民群体气质的美好,源于对美的事物的一代又一代的坚守。那天座谈会上老书家张独贤先生的一番话坚定了我的认知,他说:“余东学书法的人很多,我常对他们说:学书法的人一定要有风骨。”这话原本很平常,但在如今却极为“难得”“稀缺”。傅山说:“作字先做人,人奇字自古。”李叔同也常教导他的弟子:“要艺以人传,不可人以艺传。”风骨之美,是人美之柱。
一个地方的灵魂是人,一个人的美在于灵魂,余东古镇的气韵活在一大批热爱生活、永不停歇地追求美的余东人的举手投足间、日常生活里。
祝福余东!祝福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