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风口上的猪(四)
(本文刊于2025年第1期《三角洲》文学专刊)
半学半商
一个人本质上是什么,最终他还会是什么。人的本质应该有先天的成份,不然无法解释在同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为什么“三观”会如此大相径庭。
早在一九九三年,也就是我到启东制药厂工作的第三个年头,我发觉自己已有趋向肤浅的征兆,颇为忧心。有一次遇到启东图书馆老馆长沈庆丰先生,我向他倾诉了自己的心事,沈馆长说:“人就是这样,当你的职业改变了,生活环境改变了,你原有的许多观点、方式、爱好等都会不知不觉地改变。关键要靠你自己去把握了……”
沈馆长的话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我背后猛推一把,我打了个趔趄,没有跌倒,而是顺势跳过了一道深宽的壕沟,选择重新走进书斋。
一九九九年三月四日,我来到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报到,成为徐利明教授助教班里的一名学员。在当天的日记中我写道:
今天去南艺去报到。南艺校园看起来不大,每个系只占一个小山丘。气氛不错。学生也不像人家说的:学艺术的都怪里怪气,长头发。徐利明老师上午来讲课,坐在学生中间,很随便的样子。讲着讲着,我发觉他停顿思考的次数明显多了,说明他没有备课,最后有点像捱时间的样子。下午徐利明老师给我们示范临帖,不管什么帖,他只需要稍翻一翻,然后用笔在小碟子上掭掭墨,略一沉吟,便挥洒起来,形、神均抓得很准,我看得很认真也很受启发。其中临倪元璐的一张,他临完后兴致上来了,说:“再来一张意临。”十分精彩。下课时他送了四张临作给我,我如获至宝。说来惭愧,学书那么多年,我还第一次看名家挥毫呢!
从这一天开始,我又回到学生时代。也从这一天起,我告别了生意场接连不断的应酬和酒宴。早上是大饼煎鸡蛋,中午是四块钱的快餐,晚上有时在二姐家吃,有时也与朋友出去小酌,但更多时候是一碗面什么的解决问题。我们的教室在二楼,推开北窗,就是古林公园,郁郁苍苍的小山坡,啁啾的鸟鸣,让人很容易作出世之想。没有课的时候,七八位同学便自修,有时也天南海北地胡扯。在同学中我是最不认真的,书籍、毛笔等学习用具常常不是缺这就是少那,每人一个洗笔的小水桶,我是临到学习结束还没买,存放水、墨的瓷碟也是蒋华代买的,直到现在还在案头上使用着。开始几天我不敢把汽车开进校园,后来徐老师说:“不要怕,没事的。”于是我便敢在校园里驾车呼啸而过。没课的时候,跟着南京的朋友去一些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比如南唐二陵、阳山碑材等。再就是逛逛美术馆、博物馆,泡泡南京的茶馆,感受南京的人文气息。这期间徐利明老师交给我一项任务:整理书法史上江苏籍书家名单。这就迫使我翻一些工具书,搞清有关古地名等知识,也让我下决心必须把中国的书法史重新过一遍。
当我在徐老师独特的教学方法指导下再次翻阅中国书法史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自己从前的浅薄无知。中国书法原来如此的博大精深!严格地讲,我还没入门。而在这之前,我明明自己只得其一,却到处撰文炫耀,以为自己已有七八,实在可笑。当洗心革面,从零开始。在打开眼界方面,尽量多搜集一些好的资料,多看多读多想。
一天,徐利明老师突然问我:“杨老板,你习惯吗?”
我吃了一惊:“徐老师开我玩笑了,我是什么老板?我现在是学生,而且我确确实实很习惯。”
“好好练,这两年不要动,等以后作品一拿出去,就让人家大吃一惊。” 徐老师又对我说。我嘴上谦虚着,但心里却暗暗为自己鼓劲。
星期天回启东,到公司,蓦然生出一种局外人的感觉,我更多的时间在书房里完成自己的日课。自从进入南艺进修后,我又开始记日记,现摘录几个片段:
1999年3月9日
上午徐老师来评点,指出我功夫不足,艺术感觉、趣味等均很好,必须补上功夫这一课。
中午去新街口买真书字帖,钟繇的《宣示表》未能购到。晚上开始写一书评。
1999年3月11日
下午一个人在宿舍练字,寂寞又一次向我袭来……
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中午一个人买一份快餐,停车后步行回宿舍,自己动手洗衣服,认认真真地从正楷开始练。
1999年3月18日
早上6:00开始创作,只有一副对联自己看看还可以,用笔用墨上较以前有了一些进步。
半夜起,下雨了,汽车在马路上飞驰而过,扎扎作响。
1999年4月4日
今天是清明前一天,因为一种传言,上坟的人特多。我也去了祖父祖母的坟上。
晚上至南通,继续抓紧整理江苏籍书法家的有关材料。电话安排了部分生产业务。
1999年4月19日
今晚在南空司令部,徐老师跟我谈了很多……
在一个鱼池旁,我与徐老师都伏在栏杆上,徐老师劝我弄一张本科文凭,考一个研究生。我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块搞艺术的材料,如果我经过努力了,仍是一个三流书家,那么这个社会上没有我这样一个角色更好,我还不如当个成功的企业家,工人、税收就是我对这个社会的贡献。徐老师说:“你只要能坚持下去,不被杂务缠牢,不但能成名家,还能成大家,你能成功的。”
别看徐老师没有名人的架子如“老顽童”,整天笑哈哈的,但严厉起来有时很难让人下台。南艺有一位与徐老师很熟的工作人员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徐老师有一位学生星期天在教室里搞创作,写了很多作品,挂得满教室都是。第二天上课,徐老师看到了,见那个学生很得意的样子,就说:“这么差的作品还好意思挂出来,给我全撤下去。”事后那学生觉得很没面子,在没人的时候,就在教室的墙壁上写了很多徐老师的名字,弄得后勤处的人只好请人来重新刷墙壁。几年后,那位学生当了教师,在一次全省教师书法比赛中徐老师任评委,他看到那位学生的作品有了进步,水平也不差,就提议评那学生一等奖。
在南艺进修期间,类似的尴尬我也碰到过一次。
徐老师常给我们示范临帖,临完后喜欢挂在四壁上让我们平时多加揣摩。有一次我为了看得仔细,看个尽兴,下课后就当着其他几位同学的面取下三张徐老师的临作带回宿舍。有同学提醒我说徐老师是不允许学生擅自带他的临作出教室的。我说没事的,明天带来挂上不就行了。第二天去上课,我恰恰忘了把那几件临作带上。上课了,徐老师环视了一周后说:“谁拿的?”
大家一声不吭。
稍稍沉默了一下,我说:“我拿的。”
“给我拿回来!记住,以后谁也不许擅自取走教室里的东西。”徐老师拉下了脸。
“我马上去拿。”我紫涨着脸,那次我没有开车到南京,为了尽快取回,我来回“打的”。心里仿佛窝了一团火。
临下课时,徐老师走到我的桌边,说:“这两张送给你。”
“我不要。”我回答得很干脆。但看看那两张字,我还是忍不住“美的诱惑”,伸出了手。徐老师笑了。

五月底,徐老师带我们几个人去江浦参观林散之纪念馆和萧娴纪念馆。踏着窄窄的石阶,呼吸着山野的清香,我们敛容走进翠竹掩映下的纪念馆,有一种朝圣的感觉。那天徐老师为我们分析二老的真迹,讲二老的掌故,还对我们说:“你们要好好学,你们看,林老死后,后人给他搞了一个这么好的园子。”我接口说:“死后搞这么一个园子真正享受的是我等后人而不是林老。林老已没有任何感觉了,要我,求的就是现世的快乐,当然后世能留下清名也好。”徐老师说我太现实,我说我这是辩证唯物主义。大家方始哈哈大笑。
短短四个月的进修,我虽然常常“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却让我从根本上改变了对书法的认识,改变了学书的方法和方向,常常生出一种“一朝体得真龙后,方觉以前枉用功”的感觉。
六月份进修结束,结业证书我没拿,因为我拿了也没用。毛笔抓在我的手上虽说不上很熟,但已不像以前那样生疏了。
六月以后,我基本上能坚持天天手不释卷;又数月之后,“读书”在我生活中所占的比例再次开始慢慢地缩小。我把更多的精力投放到开拓启东、南通以外的市场上去了。这一渐变的主因是我所追求的目标好像一直离我很远,让我失望甚至于绝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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