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
草 书 简 史
惊 艳
——秦汉时期的草书艺术
秦王朝的建立,揭开了中国封建制历史上新的一页。政治体制上的专制主义,必然伴随着思想文化上的专制主义,统治地位的巩固,也急切需要统治者加快加强自身的改造和壮大。秦王朝在政令、制度、文字统一等方面的强大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反而促进了文化艺术的大融合。阿房宫,就是这次大融合的结晶;气势宏大的秦兵马俑,就是那个时代文化艺术的杰出代表。巨大、雄毅、威武,构成了秦代艺术美的主旋律。
秦代尽管国祚短促,但在推动书法艺术发展方面却功高莫替。统一文字的措施,使得当时的文字较之春秋战国时期单纯了许多,这无疑十分有利于文字的进一步演化和发展。将军蒙恬对书写工具毛笔的改良,也大大提高了毛笔的表现功能。因此,程邈只花了十年时间就化圆为方、变篆为隶,“秦隶”在进入汉代后又能不费周折顺利地演化出章草。这样的过程,就好比唱戏,秦代是搭好了戏台,备好了琴鼓笛钹等行头道具,只等着汉代的登台亮相。

图8 秦诏版文字
秦代的“草篆”和“草隶”,都只能说是有草书倾向,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草书。草篆如秦诏版文字(图8)。这些文字痕迹,是通过工匠之手刻凿到权量上的。文字的草书化倾向可能是有以下几个原因合作形成的:一是工匠刻凿(书写)习惯,二是追求刻凿速度,三是权量外形、质地因素。也有发现陶量上由四字为一组一个印模,沿陶量外壁环周戳印而成诏令的,字形相对工整。秦代的草隶又是怎样的呢?《云梦睡虎地秦简》收有一卷《编年记》简策(图9),这卷简策出自秦代一个叫做“喜”的下级官吏之手。喜出生于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前262),卒于秦始皇三十年(前217)。他曾参加过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后转入官府任文职小吏。随葬的简策多达一千一百余枚,均为其所抄录。抄录的内容自秦昭襄王元年(前306)至秦始皇三十年(前217)止,逐年记录了秦国的军政大事和他本人以及另叫做“恢”、“敢”等人的事迹。基于个人风格逃不出时代风格这一规律,撇去他进入官府前的年代,他书写这些简策的年代大致合于秦王朝鼎盛的年代。从他的这些墨迹以及别的一些出土简册墨迹中,我们大致能够了解到秦代隶书的基本风貌:字形更趋方扁,篆意大为减弱,用笔更为率意坚实与快捷,作为隶书主要特征的大波磔—雁尾不明显,也没有汉代成熟时期隶书的那种沉稳方正,而是显出一种急迫的行书书写意趣,符合秦代隶书以趋简约、用以赴急的特点。

图9 《云梦睡虎地秦简》
秦始皇的急政暴虐,使得他在完成统一大业的同时,也为他自己造就了秦王朝卵倾巢覆的条件。公元前210年,二世皇帝对本已极度困苦的农民进一步加重的剥削和压迫,终于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熊熊大火,导致了秦王朝的迅急倾灭。西汉初年,统治者面对因连年战争造成的满目疮痍,采取了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措施。到公元前179—公元前141年,社会经济得到了迅猛发展,史称这一时期为“文景之治”,在政治思想上,也出现了由无为到有为、由道家到儒家的嬗变趋势。“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翦伯赞主编《中国史纲要》)“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淮南子·氾论训》)汉武帝统治的五十余年(前140—前87),是西汉王朝的鼎盛时期,经济繁荣,国库充裕,文治武功,赫赫一时,与西方的罗马帝国遥相呼应。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些风格气势豪放、率意天成、极具生命张力和运动感的“草体汉简”,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出现的。如西汉天汉三年简(前98)(图10),沉着中见洒脱,谨严中现豪纵,用笔结体,自信满满,毫不在乎,属“小写意”式的有行书味的隶书。在此稍后的二三十年时间内,即出现了可称为真正意义上的草书,如约书于西汉中期的《居延甲渠鄣侯谊简》,古拙厚重,下部的“叩头死罪死罪”数字,纯系章草笔法,且显得十分纯熟;宣帝神爵二年(前60)及甘露三年(前51)间的一些简牍。这些简牍中的字大多是相当纯熟的草书,但还夹杂一些非草书的字。据此,我们不能急切地断定这些非草书的字是还没有草化的写法,有的可能已有了,但这些简牍的作者却不知道或书写时仍依原先习惯,忘了使用草法,也偶有故意夹杂行书正书写法的,“二王”父子就经常如此。这种现象在我们现在的草书创作中也不鲜见。

图10 《天汉三年简》
汉代人好像对什么都有浓厚的兴趣,他们在哲学、宗教、文学艺术、自然科学等领域都有大突破、大创新和大成就,充分体现了这个开放博大的时代在领有天下之后的外向而非“内省”、进取而非消极的宏大气魄和自豪感。当时著名的草书家有:
杜度(生卒年不详),即杜操,字伯度,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汉章帝时为齐相。杜度的书风特点是“杀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卫恒《四体书势》)。
崔瑗(78—143)字子玉,涿郡安平(今属河北)人。早孤好学,年四十余,始为郡吏,官至济北相。崔瑗草书师法杜度,后世有“崔杜”之誉。亦长于文辞,擅篆书。他草书的特点是“甚得笔势,而结字小疏”(卫恒《四体书势》);“点画之间,莫不调畅”(张怀瓘《书断》)(图11)。

图11 崔瑗《贤女帖》
张芝(?—192?),字伯英,敦煌酒泉(今甘肃酒泉)人。草书学崔瑗、杜度,学书十分用功,韦诞称其为“草圣”。他的片纸只字,在当时就为人所宝惜。据说他为了学书:“凡家之衣帛,必先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卫恒《四体书势》)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说张芝草书“精劲绝伦”,《宣和书谱》说张芝草书甚详:“其笔力飞动,神变无极,几与造化者为友”,“世谓芝草如汉武帝爱道,凭虚欲仙;或以似春虹饮涧,落霞浮浦”。今草《冠军帖》(图12)和《终年帖》(图13),据传是出于张芝之手,现就两帖字之形、势、气息及用笔特点来看,恐怕是唐人的笔迹,也有人疑其出自王献之之手。但一般认为出自唐代张旭之手的可能似乎更大些。张芝首先是个章草书的顶尖高手,唐代书画家李嗣真的《书后品》列张芝的章草、钟繇的正书、王羲之的三体及飞白、王献之的草、行书、半草行书为逸品,明其在九等之上。张芝创立今草,必然会从章草中吸取很多养分,在他的今草书迹中,必然会留下较为明显的章草印记。

图12 张芝《冠军帖》 图13 张芝《终年帖》
黄庭坚《山谷论书》说:“伯英书小纸,意气极类章书,精神照人,此翰墨妙绝无品。”图14为张芝的章草《秋凉平善帖》,此帖真伪,并无异议。此帖古雅劲健,活泼精致,神采焕发。章草字扁画密而少舒展,腾挪范围较小,宜小纸;今草纵放腾挪幅度大,宜大纸。黄庭坚此说,表明张芝写小幅草书时,章草的成分很多,或者竟可以说他写的是“章草式的今草”。这也正好说明,张芝的今草是以他自己的章草作为基础发展而来的。草书的书写速度较快,在物我两忘的情况下,书家书迹的来路是不可能被完全摒弃和掩盖的。即使到了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时候,他们的今草(尤其是王羲之的今草),仍有很为浓郁的章草味,而传为张芝的今草《冠军帖》、《终年帖》却上下连绵、奇崛飞动、了无章草意味,而唐代人几乎均不作章草。因此可大胆推测:《冠军帖》、《终年帖》或许是张旭意临张芝的作品。今草《今欲归帖》(图15)和《二月八日帖》,有些许章草遗痕及章草古雅之意味,或许倒真是张芝之作或他人摹张芝之作。

图14 张芝《秋凉平善帖》 图15 张芝《今欲归帖》
西晋书法家卫恒,书法宗张芝,他在《四体书势》中说到的汉代草书家除崔、杜、张之外,还有崔寔(崔瑗子)、张文舒(即张昶伯英弟)、姜孟颖、梁孔达、田彦和、韦仲将、罗叔景、赵元嗣、张超。其中姜、梁、田、韦等均是张伯英的弟子。另见于文献记载的汉代草书家有章草之祖史游、汉章帝刘炟,还有刘穆、黄绮、徐幹和苏班等。图16为史游所书《急就章》,体态成熟,舒展老健。刘炟章草《辰宿帖》(图17)古秀简淡,一笔不苟。张昶的草书特点是:“家风不坠,奕叶清华,书类伯英,时人谓之‘亚圣’。至如筋骨天姿,实所未逮,若华实兼美,可以继之。”徐幹“得伯张书藁,势殊工,知识读之,莫不叹息”,张超“擅名一时,字势甚峻,亦犹楚共王用刑失节,不合其宜”(张怀瓘《书断》)。可惜的是,我们如今已很难看到上述草书家的妙笔真迹了。

图16 史游《急就章》 图17 刘炟《辰宿帖》
速度感也是汉代艺术的一大特点,尤其到了东汉,这个特点更加突出。东汉《斧车画像砖》(图18),刻画的是一匹骏马拉着一辆轻便小车在飞速前进,两个步卒跑步紧紧跟随。画面上那种速度感非常夸张,可用风驰电掣来形容。东汉草书亦有此特点。

图18 《斧车画像砖》
现有确切可考的草书墨迹,真正能代表汉代雄放劲健的浪漫主义风采的,是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的《居延误死马驹册》(图19)与和帝永元年间(93—95)的《永元兵器册》(图20)。前者时而如挽强弓,欲射天狼;时而如抽利刃,欲斗豪强;时而如众兽惊奔,莫知方向;时而如春到上林,婆娑芬芳。后者苦中作乐,旷达浪漫,笔既纵肆,心也奔放,新姿异态,接杯举觞。

图19 《居延误死马驹册》 图20 《永元兵器册》
更让人吃惊的是1993年江苏东海县温泉镇尹湾村西南的高坡岭上出土的章草诗赋《神乌传》。该墓群属西汉中晚期。出土《神乌传》的墓主人是西汉元延三年(前10)东海郡功曹史师饶。《神乌传》写在21枚竹简上,每枚长约23.5厘米,宽约0.9厘米,全篇640余字。书风敦拙、简率,笔画以粗短急促为主,时见率性夸张之笔。最为可贵的是,其字法与行笔十分情绪化,与诗赋中的感情变化十分吻合,是一件情感精神至上的抒情作品。本书在草书创作论部分将有详论,故此处不多加描述。
另外,2005年长沙东牌楼古井中出土了一批东汉后期简牍,时间范围在公元168—188年之间,也即东汉灵帝时期。其中有多件草书简牍,内容为公文、书信类文字。字法十分自由熟练,与前期章草最大的不同是笔势开始以下行为主,更利于快速书写(图21),行笔取势,已十分接近于魏晋人的草书笔势特征,从中可以寻见草书过渡的脉络。

图21 长沙东牌楼东汉后期简牍
汉简书法以劲厉、狂放为主要风貌,这种书风的形成与当时使用的毛笔也有关系。汉代时,毛笔选料精,做工也非常讲究。笔毫多选用兔毫,且用大料做小笔,即用长毫做短锋笔,露在杆外的毫短,而栽入杆内部分很长,便于吸入大量的墨(图22),汉简墨迹有时十多字甚至数十字一气而下,中间少见舔墨痕迹就是这个缘故。《书法丛刊》第11辑《引言》中,有启功对汉代毛笔的描述:“居延出土的汉笔,笔杆是一根相当于普通铅笔而略细一些的木棍,一头渐细。这棍劈成四瓣,细的尖头,用一个木制的小尖帽顶把四瓣尖头套住,另一头四瓣中间挖出嵌毛的空膛,吞住一撮短黄毛,用细丝线缠住笔杆的下端,使那一撮毛紧紧地拢在四瓣杆头之内,牢固不致脱落,并可见到这种笔头是可以更换的。这杆笔头的黄毛,长不过一厘米多,而茁壮紧密,用手指捏起来觉得不空。以上是根据当时精制的模型所得出的印象。我当年请教过老前辈中曾亲见居延原物的先生,他们认为督工制作时要求很严,模型做得和原物极少差别。模型笔头的尖锋已秃,在原物照片上也可看出。拿它来和简上的字迹印证,完全不难看出那些字绝不是楚笔写得出的,而是具有笔根劲的毛刷才能写出的。居延简中也有不少尖锋呈露的秀丽字迹,那必是笔尖未秃时的作品了。”

图22 东海尹湾汉墓六号墓出土的双管毛笔
东汉后期,纸已较为普及,书法家尤其是草书家更喜欢在缣素和纸上尽情挥洒。东晋时,庾翼写信给王羲之说:“吾昔有伯英章草书十纸,过江亡失,常痛妙迹永绝。”本书上引黄庭坚《山谷论书》中也有“伯英书小纸”等语,可见张芝已开始用纸作书。在当时,各地造纸的工艺和纸的质量不一,缣素贵于纸,因此崔瑗在《与葛元甫书》中有“贫不及素,但以纸耳”之语。无疑,到了东汉后期,书写载体的变化,为喜欢奔突纵横的草书提供了舒展拳脚之地。
总之,博大、雄浑、自由、浪漫、挺拔,朴拙而又不乏夸张,大气而又不乏精致,这就是汉代的民族精神,这就是汉代的大国气象,这就是一个从皇帝(如明帝、章帝)到普通百姓都为草书而痴迷并且会投入空前热情的汉代。这就是汉代草书艺术的特质—视“天都若盖,江河若带”(《淮南子·泰族训》)。
甫一亮相,“惊艳”全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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