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二)
草 书 简 史
草 书 的 产 生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建立起第一个中央集权的专制王朝。当时疆域辽阔,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要全面地强化皇权,实行统治,就必须整齐制度。当时的七国文字,虽然结构基本相同,但字体的繁简和偏旁位置等却有差异,为改变这一状况,秦丞相李斯等人,以秦国使用的史籀的大篆为蓝本,经过省改、整理,整理出了一套标准文字推行天下,这就是小篆。后来,曾因得罪了秦始皇而被幽系云阳狱中的程邈,苦思十年,化圆为方,变篆为隶,共整理出了三千字,献给始皇帝,得到了肯定。隶书的出现,改变了小篆点画严谨、严格对称、书写繁难的特点,提高了书写速度,适应了官府刑狱间急速使用文字的需要。由于在当时这种文字还只是被使用于隶佐之间,所以被称为隶书。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序》云:“于是秦烧经书,涤除旧典,大发吏卒,兴戍役,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趋约易,而古文由此绝矣。”由此可见,隶书出现的最大推动力,是当时官府刑狱间快速高效书写的需要。催生草书的动力,大抵也是如此。
关于草书的产生与勃兴,东汉光和年间辞赋家赵壹的《非草书》中是这样说的:“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示简易之指,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仪也。故其赞曰:‘临事从宜。’”赵壹写此文的目的是抨击草书,希望人们仍致力于仓颉、史籀时的古文与大篆的使用习练,反对人们把大量精力投入于“隶草”的研习。“其说”虽不行,其文却流传了下来。他文中提到的“隶草”即是章草,为“后世慕焉”的草书家杜度、崔瑗、张芝、罗晖、赵袭,都是章草高手。赵壹在《非草书》中还描述了东汉末年人们习练草书的痴迷“盛况”,同时他在“无意间”还很好地概括出了草书的两个特点:“急速”与“简易”。
推进草书产生的“动力”,后世书家学者,大多取赵壹的“赴急”之说。如梁武帝萧衍(464—549)《草书状》说:“昔秦之时,诸侯争长,简檄相传,望烽走驿,以篆、隶之难不能救速,遂作赴急之书,盖今草书是也。”赵壹和梁武帝均认为草书产生于秦末,用于赴急。庾肩吾(487—551)《书品》说:“寻隶体发源秦时,隶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见而奇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难制,遂作此法,故曰隶书,今时正书是也。草势起于汉时,解散隶法,用以赴急,本因草创之义,故曰草书。”在这里,庾肩吾提出“草势”起于汉时,并指出了草书称法中的“草”字是“草创之义”。唐代张怀瓘在《书断》中也赞同庾肩吾的“草乃草创”之义的说法,他说:“此乃存字之梗概,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速急就,因草创之意,谓之草书。惟君长告令臣下则可。后汉北海敬王刘穆善草书,光武器之,明帝为太子,尤见亲幸,甚爱其法。及穆临病,明帝令为草书尺牍十余首,此其创开草书之善也。”张怀瓘这一段话中讲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草书在使用初期,是“惟君长告令臣下则可”,就是说,只有上级对下级下令发文,才可用书写潦草的文字。二是刘穆善草书,光武帝因此很器重他,明帝时,刘穆病重,在当太子时就十分喜爱刘穆草书的明帝生怕字随人去,就命令刘穆写了草书尺牍十余件呈上,自此开了臣下可以以草书“上奏”的先例。草书究竟起于何时暂且不表,先说下面几个问题。
草书可分为章草和今草。章草是“古草”,由隶书发展而来,是“隶书之捷”。史游是章草的始祖,其在汉元帝时(前48—前33)任黄门令。约在公元前40年作《急就章》一篇,曰:“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所谓章草者,正因游作是书,以所变草法书之,后人以其出于《急就章》,遂名章草耳。”汉章帝时,被后人认定是章草第一高手且于章草有倡导之功的杜度,是史游一百多年后的人了,但后人大多认为他与章草的命名有关。关于章草的得名,唐代的张怀瓘说:“至建初中,杜度善草,见称于章帝,上贵其迹,诏使草书上事。魏文帝亦令刘广通草书上事。盖因章奏,后世谓之章草。”汉代以及其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心目中的第一书体是隶书。阮元的《北碑南帖论》中说:“唐人修《晋书》、南北《史传》,于名家书法……而皆以善隶书为尊。当年风尚,若曰不善隶,是不成书家矣。”隶书尊贵正统,章草是“隶书之捷”,皇帝喜欢高贵正统的草书,当在情理之中。自明帝起,让臣下以章草上奏之先例已开,臣子为迎合皇帝之喜好,亦喜以此种草书上奏章,时间长了,渐成风气,于是这种多被用来写奏章的草书便被称作章草。
今草的始祖是张芝,张芝同时也极精章草。今草是在章草基础上脱落前习的进一步创新,是“章草之捷”。章草字字独立,承隶书横向体势,而今草则上下牵连,拔茅连茹取纵势,犹如水之下流,其速更快。如果把章草连起来快写,把波挑出锋化为或长点或短横,或向下走向的曲笔,末笔笔势由向右上行而改为向左下出锋行气,一气呵成,血脉不断,在自然而然、不知不觉间章草就变成了今草。

这里还必须先说一说“藁书”。北朝书家王愔在《古今文字志目》中列古书三十六种:“古文篆、大篆、象形篆、科斗篆、小篆、刻符篆、摹篆、虫篆、隶书、署书、殳书、缪书、鸟书、尚方大篆、凤书、鱼书、龙书、麒麟书、龟书、蛇书、仙人书、云书、芝英书、金错书、十二时书、悬针书、垂露篆、倒薤书、偃波书、蚊脚书、草书、行书、楷书、藁书、填书、飞白书。”南朝书家羊欣在《采古来能书人名》中,“藁”、“草藁”字样出现多次。如“(卫)觊子瓘字伯玉,为晋太保。采张芝法,以觊法参之,更为草藁。草藁是相闻书也。”又如:“晋丞相王导,善藁、行。”又如:“京兆杜畿,魏尚书仆射;子恕,东郡太守;孙预,荆州刺史。三世善草藁。”再如:“王献之,晋中书令,善隶、藁,骨势不及父,而媚趣过之。兄玄之、徽之,兄子淳之,并善草、行。”这就有点让人犯糊涂了,蒿书与草书到底是什么关系?藁书怎么又是相闻书?相闻书又是怎么回事呢?古人亦有称行押书为相闻书,又根据“鸡犬相闻”一词中相闻的意思,相闻书大概是指信札简牍类随意书写的行草书,字法可依各人习惯,较为自由,略区别于严格规范的草书写法,如图1《十二月朋友相闻书》。宋代的《宣和书谱·草书叙论》讲了藁书被归为“草书之一家”的原因,认为“草”,就是起草,就是还没有“正式定稿”的意思。《草书叙论》说:“且草之所自,议者纷如,或以为藁草之草,或以为草行之草,或以为赴急之书,或以为草昧之作,然则谓之草,则非正也。孔子所谓‘为命,裨谌草创之’是也。若楚怀王使屈原造宪令,草藁未成,上官见欲夺之;董仲舒欲言灾异,草藁未成,主父偃窃而奏之。今犹以起草为藁者,其近之也,世遂以草书为一家。”张怀瓘在《书断》中则说得很干脆:“藁亦草也,因草呼藁,正如真正书写而又涂改,亦谓之草藁,岂必草行之际谓之草耶?盖取诸浑沌天造草昧之意也。变而为草,法此也。”现在回过来再看王愔《古今文字志目》中列的三十六种书,其实就篆、隶、楷、行、草五种书体而已。这三十六种书中的很多书体现在已根本看不到或者早已死亡,这些书体名目的由来,是按其字形或笔画外形的图案装饰特点,或是按这些书体的使用范围、载体等来命名的,其本质上只是篆、隶、楷、行、草五个书种的衍生、添缀品而已。因此,藁书即是草书中的一种,它对草书字法的成熟丰富、走向完美起了积极的作用。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中提到的善草藁的书家有王导、王献之等,他们的书迹现在还能看到一些,依据这些书迹可以推断:藁书是一种用笔结体较之今草更为潦草、狂肆,变化纵横幅度更大,书写速度更快的草书,颇有一些当今所谓狂草的意味,王导《辛酸帖》、王献之《大观太清楼帖》可作例证。

图1 《十二月朋友相闻书》
从约六千年前出现的简单的表意刻划符号到甲骨文的出现,人类大约用了三千年。从甲骨文的出现到秦统一文字推行标准小篆,人类只用了八百年。在紧接着的三四百年时间里,出现了隶书、行书、草书,并迅速发展成熟。文字的发展,开始主要是出于实用,接着就有审美意识、情感意识甚至政治、文化等意识的加入。在“五体”具备之后,推动它们丰富和发展的,便主要是人们审美趣味的变化。在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通常会产生一个普遍的审美标准,接着,由于没有新意的重复,一个审美标准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便又会被打破,人们会再往里重新注入新的内容,从而构建出一个新的审美标准。每一个审美标准的确立、打破、更新的轮回,都会强有力地推进书法艺术的丰富繁荣和发展。战国、秦汉之际,正是多种政治力量、文化观念、风俗制度等交替消涨剧烈的时期,文字的演化、书法艺术羽翼的丰满也赶上了那个好时候。

图2 马圈湾草书简
草书的确立、完备,不可能只因个人之力。通常在个人之前,就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较长时期内为这个人后来的“集大成”作了准备。这如同《西游记》、《水浒传》里的许多故事,在吴承恩、施耐庵之前早就已在民间流传一样。如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的《居延误死马驹册》,章草笔法已相当纯熟,沉雄险劲,光彩照人。再如同样是东汉早期的《武威医药木牍》,朴拙流畅,虽为章草,却时作纵逸之势,且已具今草之先机。1979年,甘肃省博物馆文物队与敦煌文化馆组成汉代长城调查组,在敦煌西北95公里的马圈湾烽燧遗址,发现了大批汉简。时间最早的为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最晚的为王莽地皇三年(22年),其中草书简牍集中在王莽时期,计有一百支左右(不包括大量残简)。如图2即为马圈湾草书简,草法熟练,笔致翩翩。(详见金美兰(韩国)《从西汉马圈湾简牍看早期草书的发展》,载《书谱》总第101期)。更让人吃惊的是早在公元前43年的永光元年简(图3)与公元前24年的阳朔元年简(图4),前者点画狼藉,气势一贯而下,已极具草书节奏之美;后者简约沉着,血肉丰茂,大有王者之风范。上述数简出现的年代,正是史游、杜度等活跃的年代。由此可见,那时对章草的擅长,已不是个别现象。因此,到了东汉光和年间(178年),赵壹写《非草书》时草书大兴,已是势所必然,人们痴狂般地学习草书,《非草书》中记载:“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鳃出血,犹不休辍。”

图3《永光元年简》 图4《阳朔元年简》 图5“曾侯乙”铜鹿角立鹤
小篆、隶书,都属于正书的范畴,介于正、草之间的是行书。在草书没有大兴,行书没有被明确定义的时候,在古人眼里,行书意味与草书意味是被他们统统视为“草率之意味”的。所以,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若行,固草之属也。”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写于战国末年的一些秦简,如《秦律杂抄简》、《秦律十八种简》等,一般被称为古隶。古隶是汉隶的前身。如果我们从这些秦简的书写意趣笔致上来定义它们,则可以称其为“行隶”。如果从文字端正程度上来衡量,它们的书写无疑是潦草、草率的,我们则可称之为“草隶”了。汉字是与青铜时代同时发达成熟的,到春秋战国之时,汉字艺术(即书法)与青铜艺术都逐渐走出了巫术与宗教的笼罩,开始了对美有意识的追求历程。图5为战国早期“曾侯乙”铜鹿角立鹤,鹤长喙上翘,引颈昂首伫立,造型别致,虽尚存几分神秘气息,但制作者对美有意识的追求是显而易见的,其神、形与图6、图7的文字有某种相似之处。丛文俊先生在《中国书法史·先秦·秦代卷》中,专设“草体篆文书法”一节,图6、图7即选自该处,图6是战国时期秦国刻款金文《廿二年临汾守曋戈》,作于秦王政二十二年(前225),图7是战国时期的《秦封宗邑瓦书》刻铭,作于秦惠文王前元四年(前334)。后者笔势的倚侧摇摆与布局的自然错落穿插,已完全具备现代草书艺术诸元素。从这两件“作品”的纵逸变化的程度来衡量,它们只能是“行篆”而已,但若与规范正统的正书如李斯的小篆《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相比较,它们无疑是写得较为潦草的“草篆”了。再有,被我们当今书家广为追捧的秦诏版文字,也应属草篆之列。

图6《廿二年临汾守曋戈》 图7《秦封宗邑瓦书》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作出这样一个推论:在赵壹、梁武帝眼里,上面所举战国末年的那些秦简,即“草隶”,是处于萌芽状态时的章草。赵壹、梁武帝所说的“秦之末”,应该还包括了秦始皇统一六国前的战国晚期,不然“诸侯争长”之语即无法说起。章草的大兴是在西汉中期,即史游生活的那个年代,到了东汉早期杜度生活的年代,章草已达到高度成熟并且广为普及的阶段。今草由章草发展而来,其端倪的出现当远在东汉末年的张芝之前,而在张芝章草盛行时,今草还远没有被普遍接受和使用,张芝是第一个认真探索、变革完善且较多地书写今草这一新体的书家。纵向取势的“草篆”当是今草之远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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