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秦·李斯小篆 会稽刻石
(本文刊于2021年5月26日《书法导报》)
早上起来,沿濠河散步。没有一丝儿风,连落叶也似乎停止了飘舞,水面上景物的倒影,却颇有一些迷离恍惚的感觉。不由产生了两个联想:
因最近在临秦小篆《会稽刻石》,所以首先联想到的是小篆艺术。能够称之为艺术的小篆,应该就如这“倒影”,是艺术化了的“真相”,而非岸上凝立不动的景物本身。景物是固有的存在,而艺术则应该是固有存在物的“幻像”。水波和天光的折射,恰如艺术家巧夺天工的双手。
另外又联想起最近在网络上看到的某文化大省文联举办的一次书法奖,那些获奖和参展作品,无一例外地都只作小幅“震动”,似乎就像这眼前的倒影,然而稍加细看,则发觉那些按要求做出些“震动”效果来的“艺术品”,既不是倒影,也不是景物本身,恰如一大堆塑料复制品。“加工”它们的,不是自然的律动,也不是心灵的悸动,而是规定、规则和“顺从”,艺术之真因此而荡然无存。当然,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待此现象,那么观众看到的恰恰是真正的“真相”。
有人认为,写小篆,只要做到用笔到位,结构整齐匀称就可以了,这实在是一个误会。我们先看看古人眼里的篆书是什么样的。
卫恒《四体书势》中录有蔡邕的《篆势》:“字画之始,因于鸟迹,苍颉循圣作则,制斯文体有六篆,妙巧入神……扬波振撇,鹰跱鸟震,延颈胁翼,势欲凌云。或轻笔内投,微本浓末,若绝若连,似水露缘丝,凝垂下端。纵者如悬,衡者如编,杳杪斜趋,不方不圆,若行若飞,跂跂翾翾。远而望之,端际不可得见,指撝不可胜原。”不仅强调了形态要有变化,还强调篆书当有神态、动态以及用笔之轻重、连断、快慢的变化。
张怀瓘《六体书论》中说小篆:“小篆者,李斯造也。或镂纤屈盘,或悬针状貌。鳞羽参差而互进,珪璧错落以争明。其势飞腾,其形端俨。”这最后八个字非常重要,是说小篆看上去是安静端详的,其里中却有一股飞腾之势。

图1
《会稽刻石》一开头“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十二字(图1),即给人一种“要在沉默中爆发”的感觉。具体到点画结构,那就是曲与直、平与斜、收与放的矛盾统一。“皇”字上部相对窄而密,下部则宽而正;“帝”字极端庄,犹如一座雄伟庄严之城楼;“休”字左侧部首线条多曲,有动感,右侧中间一竖笔直浑劲不可撼。再有“宇”“内”二字,外框作曲笔,以避刻板,兼有流动感;“攸”“长”二字,横画都作向右上仰之势,如大鹏欲飞。肩水金关曾出土有一枚汉代篆书木简“枪五枚”(图2),虽有浓烈的隶味,但毕竟是目前能看到的最接近秦代的小篆墨迹真品,而其隶味,也可看作是时代的烙印。从此三字中,我们可以看到汉代人日常书写小篆的真实状况——泼辣豪放,动感极强。另有《泰山刻石》(图3),笔势雄强,有流动感,斜、曲之笔更多,不方不圆,更具若行若飞、跂跂翾翾之状。这些都可印证蔡邕对篆书的描述。李斯的小篆书迹,再如《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等,整体都作极端庄之相,是与书写者的政治身份及书写内容有关。蒋勋在《汉字书法之美》一书中说:“李斯为秦始皇记功书写的‘刻石’,都是统治者巡视疆域、立碑记功的纪念性文字,都是追求‘永恒’、‘不朽’的书法。”我们现在所要探讨的一是古人真实的书写情状(李斯留下的刻石为一种,秦诏版篆也为一种),二是作为艺术的小篆究竟该如何书写。有读者可能会有疑问,说你所说的那种欣赏体验我怎么一点也没有?首先,笔者刚才说的感受完全是自己真实的感受;其次,这里涉及到鉴赏力的问题。感受艺术的能力和其它能力一样,除了先天秉赋之外,十分重要的一条是后天的训练。刘勰《文心雕龙》说:“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一朝一夕,几条原则,听人家介绍几条经验,是解决不了真正问题的。

图2 图3
刘熙载在《艺概》中也多次谈到篆书。他说:“孙过庭《书谱》云:‘篆尚婉而通。’余谓此须婉而愈劲,通而愈节,乃可。不然,恐涉于描字也。”婉而不至于弱,通而不至于滑,是写好小篆的两个要点。又云:“篆书要如龙腾凤翥,观昌黎歌《石鼓》可知。或但取整齐而无变化,则椠人优为之矣。”可笑的是写小篆用“描”,一如“椠人优”者,如今正遍地蔓延。刘熙载在《艺概》中还说:“秦碑力劲,汉碑气厚,一代之书,无有不肖乎一代之人与文者。”“李阳冰学《峄山碑》……其自论书也,谓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云霞草木、文物衣冠,皆有所得。虽未尝显以篆诀示人,然已示人毕矣。”小篆艺术是从自然、社会中获取营养和创作灵感的,自然与社会,宏大的人生,皆是艺术之源,皆是艺术之根,是书写好小篆的根本大法。
具体到《会稽刻石》的临习,我以为主要把握好以下两点:
结体端严,动静、曲直结合。静时若处子,动时则作“欲动”与“微动”之形神,不作物理意义上的“横平竖直”。
行笔流畅与凝练沉着兼顾或相间。自然则活,刻意则死。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始皇登会稽山,山在今浙江绍兴之东南。为颂秦德,乃立此石。字共12行,行24字,传为李斯之手笔,石久佚,元至正元年(341),申屠駉据旧摹本重刻,后又被人磨去。本文所据者乃旧拓摹刻本的影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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