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七)
草 书 简 史
巅 峰(二)
——隋唐时期的草书艺术
我们发现,艺术天才,代表一个时代艺术标杆式的人物,往往不是在这个时代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充分做好之后才诞生的,往往是雨点还没有完全收尽,猛然间,就有一条七彩长虹,横跨天际,绚丽浩渺,弄得人们有些猝不及防,引起惊呼一片。张旭的意义在于他不仅自己铸就了中国草书史上的最高辉煌,而且作为一名传承者,唐代书法的另几位巨擘如颜真卿、怀素、柳公权、杨凝式,还有宋代的苏东坡、蔡襄、黄庭坚等,都与他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他的伟力,由宋、元、明、清影响直至现在。颜真卿著名的书论《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记载的就是颜真卿向张旭请教笔法的对话。解缙《春雨杂述》中关于书法传承链条之一节是这样写的:“旭传颜平原真卿、李翰林白、徐会稽浩。真卿传柳公权京兆、零陵僧怀素藏真、邬彤、韦玩、崔邈、张从申,以至杨凝式。”
《宣和书谱》记载当时御府所藏张旭草书有二十四种:《奇怪书》、《醉墨书》、《孔君帖》、《皇甫帖》、《大弟帖》、《诸舍帖》、《久不得书帖》、《德信帖》、《定行帖》、《自觉帖》、《平安帖》、《承告帖》、《洛阳帖》、《承嘉帖》、《清鉴等帖》、《缣素帖》、《华阳帖》《大草帖》、《春草帖》、《秋深帖》、《王粲评诗》、《长安帖》、《酒船帖》、《千字文》。这二十四种草书帖中,有张旭临摹张芝、王献之等草书家的墨迹。现在我们能看到的他的草书或相传为他的草书书迹有《肚痛帖》、《古诗四帖》、《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千字文残石》等。现据所见,作一简短介绍。

图73 张旭《肚痛帖》
《肚痛帖》(图73),圆畅、劲健是此帖的最大特点。草书假如一味圆畅,易失去节制,仿佛圆珠下滑,无节奏之美可言。此作中多有厚重的章草意味之字作为节奏点,出没在圆畅劲健之中,如“忽肚”、“是”、“益”等字,起了打破单调,丰富节奏之作用。最后数字,狂放怒张,最见张旭本性。帖虽短,味无穷。蔡希综《法书论》记曰:“旭常云:‘或问书法之妙,何以得其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须口传手授,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此帖正体现了他的这种书法美学观。

图74 张旭《古诗四帖》
《古诗四帖》(图74),如巨龙出没于云雾中沧海间,气势宏大,变幻莫测,然一切尽在书家掌控之中,悠然自得中见高蹈不拘,颓然天放、意态自足,真大师手笔。历来摹仿此帖书风的书家很多,但都很难做到脱略形迹。其超放之气,或得自天生,不可形求,也不可意拟,只能流连赏叹而已。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图75)。此作在他的草书中属于比较收敛的,但仍是活泼跳荡、刀光剑影。以意生势,顺势而结字、布局,灵活高妙,笔法之纯熟、多变、精致也令人叹为观止。此作后半部,尤见龙腾虎跃,气势磅礴。迭出的创意,新奇的形象,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他一贯的放浪于形骸之外的草书风貌。

图75 张旭《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千字文残石》(图76)精神强度,空前绝后,超绝古今,震烁一切,直至中国草书之巅峰。此作风回电掣、诡谲恣肆,气概圆沛,纵心奔放,大密大纵,起伏收卷,收揽吐纳,震撼强烈。线条点画如精金美玉,浑厚健秀又晶莹剔透,字法千变万化,多有率性发挥,得大简大备之妙。尤其是那些超长尚且不能尽其情的线条,更是其上天入地般痛苦求索的表征。此作容量之大、弹力之强,非凡人所能及,是生命火花在最为灿烂的时刻最美丽的闪现。于其为仅有,于史亦为仅有。

图76 张旭《千字文残石》
张旭,约生于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卒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苏州吴人(今苏州)。字伯高,官金吾长史,一说率府长史,人称张长史。工诗书,诗风清新俊逸。楷书《郎官石记》,亦为书史上的绝品。因性情奇逸,人多谑称其为“张颠”。张旭母陆氏,是唐初名书家陆柬之的侄女,也即虞世南的外孙女。传说他为常熟尉时,有一老人家拿着待写的简札要求判决,张旭判完后,过了三两天那老人家却又来了。张旭忍不住责怪老人,那老人家说:“我不为别的,只是喜欢你美妙的墨迹,所以想用这个方法来获取收藏。”张旭是“饮中八仙”之一,喜欢酒后挥毫。有一天酒后,还用自己的头发蘸墨作大字,等到酒醒后,自认为神奇不可再得。历代书论中谈得最多的是他遇见担夫争道,又闻鼓吹,所以悟得笔意,又观看了公孙大娘的剑舞后,然后得草书之神。《宣和书谱》有一灼见,谓:“其名本以颠草,而至于小楷行书又复不减草字之妙。其草字虽奇怪百出,而其源流无一点不该规矩者。或谓张颠不颠者是也。后之论书,凡欧、虞、褚、薛皆有异论,至旭独无所短者。”“张颠不颠”,这一看法非常重要。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中说张旭是“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又说,“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
张旭之狂草有如此激情,一定是张旭的内心有着一股天大的“噫气”需要倾吐。所以说,他非真颠也,是其明白、热烈的心让其以颠状面世,是世人视“真”为“颠”。李颀《赠张旭》生动地描摹了张旭的“颠状”,我们可以由李颀之诗,进而入张旭之书,体悟张旭心中“勃然不释”的喜悦、思慕、不平与悲恨。
赠 张 旭
李 颀
张公性嗜酒,豁达无所营。
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
露顶据胡床,长叫三五声。
兴来洒素壁,挥笔如流星。
下合风萧条,塞草满户庭。
问家何所有?生事如浮萍。
左手持蟹螯,右手执丹经。
瞪目视霄汉,不知醉与醒。
诸宾且方坐,旭日临五城。
荷叶裹江鱼,白瓯贮香粳。
微禄心不屑,放神于八紘。
时人不识者,即是安期生。
张旭的狂草,其气魄、内涵胜过王献之,有着浓郁的人世间的情怀和气息。武术格斗中最忌讳的是凌空飞腿式的招式,凌空而起,姿势果然漂亮,但如若被人击中,由于在空中一无依傍,一般都以受伤倒地告终。所以据一位武林高手说,格斗时,双腿最好是牢牢地抓住大地,双脚如根,根必须生在地里才行。张旭狂草的“大地”就是他始终不舍的入世情怀。他的草书有“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李白《秋浦歌》)式的愁愤和叩问,他叩问的是宇宙,叩问的是人生理想和命运。“心藏风云世莫知”、“四海雄侠争追随”(李白《猛虎行》)的张旭,其狂草就是他“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二)的怒吼。尽管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张旭仍以他的激昂与豪迈,而不是颓丧与萎缩来面对世人。他的狂草,就是那座唐代在魏晋南北朝封顶的草书大楼上加盖的空中花园。
张旭的狂草与李白的长歌一样,想象恢弘,气势无敌。万里之山河,无穷之苍穹,任由他们的心灵去遨游探索。这些豪壮,不是做作式的声嘶力竭,而是发源于他们内心对生命火热真诚的渴求,是真正的盛唐之音。

图77 李白《上阳台帖》
被宋代黄庭坚认为“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黄庭坚《山谷题跋》)的超级大诗人李白,有草书《上阳台帖》(图77)传世。此作正如该诗帖所云:“非有老笔,清壮何穷。”厚重、清脱,用笔执拗、猛利,内含的意味与张旭草书因全身心的入世而显现出摆脱一切阻挡的意气是一脉相承的。他们两人都是入世与出世兼具。《宣和书谱》中载有李白一行书帖,文字内容为:“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一般都认为,李白的书风也如此的飘逸出尘。如清周星莲《临池管见》就说:“李太白书新鲜秀活,呼吸清淑,摆脱尘气,飘飘乎有仙气。”但“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不正是事后“还觉”的证明吗?所以李白与张旭的草书一样,其中最动人的,不是道家式的飘然,而是源于儒家的欲入世而不能尽其怀的“执著”。《宣和书谱》载,当时御府收藏的李白草书帖有《岁时文》、《咏酒诗》、《醉中帖》,可惜我们现在无福一见。
李白生于唐武则天大足元年(701),卒于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字太白,祖籍陇西成纪。其先祖流徙西域,故生于安西都护府所属碎叶城。又随父迁居山东,亦称山东人。他的诗歌与裴旻的剑舞、张旭的草书并称三绝。
李白生活的唐代,国势强盛又文采风流,执掌大唐命运的武则天和李隆基,在政治之外,也都是风华绝代之人。那个时期雄壮豪迈的石雕《顺陵走狮》(图78)与被称作“中国维纳斯”的《白石菩萨立像》(图79),分别代表了盛唐的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

图78 《顺陵走狮》 图79 《白石菩萨立像》
颜真卿与李白一样,也是张旭的传人,颜真卿也长于草书,从他的行书名作《祭侄稿》(图80)、《刘中使帖》等帖中可以看到不少精彩的单个草字及草字字组。他草法纯熟,用笔精到,意气豪雄,潇洒自若。可能是由于性格、社会地位和立身处世等行为原则以及所书文字的用途、载体材质等多种原因,颜真卿一般不多作通常意义上的草书作品。唐代盛行刻碑,但入碑书体有篆、有隶、有楷、有行,却偏偏没有草,颜真卿是一个书写碑版的高手,故传世作品中草书很少也在情理之中。另外,又由于他的楷、行书名声太大,故可能掩盖、冷落了他的草书。宋代朱长文《续书断》谈到颜真卿时曾说:“公正书及真行逾妙及神,及草,盖有之矣,恨未见也。……公之媚非不能,耻而不为也。”颜真卿在《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中说:“自此得攻书之妙,于兹五年,真草自知可成矣。”那么,颜真卿自以为可成的“草”现在到底有没有?如果有,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图80 颜真卿《祭侄稿》
排除颜真卿书作中的楷书和通常意义上的行书后,还剩下一类被清代刘墉称作“鲁公怪体”的书作,那就是像《裴将军诗帖》(图81)这样的一批作品。这些作品在动(楷)、静(草)处理上也最具姿态。刘墉跋《裴将军帖》曰:“纵横豪宕,独辟异境。所书如篆如隶,如真如草;如神龙之变化,如云鹤之翀天。万象集之手下,百体见之毫端,神乎,技矣!我无得而称之,名之曰鲁公怪体。此碑之骨力神韵,非他帖可及。”清代大书家何绍基跋曰:“此碑篆隶并列,真草相兼。观其提拏顿挫处,有如虎啸龙腾之妙。且其行间字里,与《送刘太冲序》相似。”苏东坡《题鲁公草书》曰:“昨日,长安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苏轼《苏轼文集·题跋》)

图81 颜真卿《裴将军诗帖》
苏东坡推崇的“尤为奇特”的颜氏草书,也许就是指《裴将军诗帖》这样一类颜氏的“另类作品”。这类作品如今有人称之为“雨夹雪”,有人归之为行草书。此类书作中草字所占比例较高,混杂在里面的行、楷等体的字,虽非“草法”,但极有草意,在气息气势等方面与草字互相彰显,融为一体,大大地丰富和扩大了单纯意义上的草书的审美范畴。如果我们做一下溯源式的回看,会发现这种“雨夹雪”的写法,在汉简草书中已不鲜见,皇象章草《急就章》中也有这样的“片断”,在魏晋时期已是一种常态,“二王”的行草书中常出现这样的例子,南北朝时已大为流行。这是一种古老的书写草书的方法,其原因有二:一是古人书写时对书体分类不大讲究,以自由、畅达、美观和方便为原则。也就如今天我们的穿着,只要喜欢、只要美,怎么搭配都可以。二是对草法的了解和掌握的程度有限造成的。草书的发展是个渐进的过程,许多字的草法是在不断的实践中总结和普及开来的。如同古时候彩陶上的鱼纹、鸟兽纹、花果纹的演化、提炼过程。因此,我们看到的汉及魏晋时期的一些草书作品中的草字有时即以快写的正书或行楷书来替代。至于后人有评此类书是“最为风流”的一种,那是后人的事,至少与魏晋以前的书者无关。
总之,古人这样做要比我们现在轻松、自然得多。到了后来,书体细分,各有一套写法,其间的界限也越来越分明。于是有人给这种古老的写法创造了一个新名词,叫作行草,归入行书一类。唐初书家,常在行书中蓦然夹上几个草字,其性质其实与颜真卿的做法没有什么两样。既然像欧阳询、陆柬之这样,在行书中夹杂几个草字,作品仍归类于行书的话,那么,颜真卿在草书中夹杂一些他所擅长的楷书,为什么此作就不能归类于草书而非归类于行书呢?哪种归类更合理,答案不言自明。我们经过观察比较后发现,颜真卿的那种“夹杂”法,与一般书家的做法不一样。在字法上,此类书作中的草字与楷字或行字,颜真卿都要做特别的加工,分别把它们推至各自书体的极致。还是以《裴将军诗帖》为例,此作中的草字特别的圆健畅快甚至猛厉,字法更简洁,所蓄劲力更大,与颜氏常规性的行草书作中的草字有所区别。楷书则格外的方直雄强,行书有些点画草意特浓,出锋时如久蓄之后奋力的一击,与他通常的楷、行书写法不一样。与《裴将军诗》相类似的除《祭侄稿》结尾部分外,还有《文殊帖》(图82)、《广平帖》、《叙本帖》、《修书帖》、《邹游帖》等。因此我们认为,在颜真卿自己眼里,这类“行草书”就是他“自知可成”的并为之付出心血的颜氏草书。在楷、行书方面杰出特立的颜真卿,在草书创作上也充满了创意。

图82 颜真卿《文殊帖》
有意思的是,在帖中自述与颜真卿论草书后“若有所得”的怀素的《藏真帖》,竟然也草中藏“真”,极赞赏颜氏草书的苏东坡,其草书巨制《醉翁亭记》也用此法。这些例子难道用“偶合”两字就能解释了么?这也正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证明:在怀素、苏东坡眼里,颜真卿的此类奇怪的书作,是草书,而且还是值得仿效的草书。
颜真卿(709—785),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祖籍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开元进士,任平原太守期间,联络其兄颜杲卿起兵抵抗安禄山叛乱。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德宗时李希烈反,颜往劝谕,为李所害。擅真、行、草书,初学褚遂良,后从张旭得笔法,开一代新风,对后世影响极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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