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八)
草 书 简 史
巅 峰(三)
——隋唐时期的草书艺术
怀素 是张旭之后的又一位草书大师,而且几乎可以说与张旭是双峰并峙,共同代表了中国草书艺术的巅峰。世人评张旭、怀素的草书,有颠、狂之喻。怀素主要是中唐时代的人,但其艺术风貌可以归入盛唐。高涨的热情、昂扬的精神、大胆的创造、博大的胸怀,这是盛唐的基本时代精神,也是盛唐文艺的基本精神。怀素的草书被人用一“狂”字来概括,“狂”区别于“颠”,怀素的草书给人的审美感受与张旭不同,激发两者草书创作的心源力也有所不同。我们认为,张旭志在书之外,怀素志气主要在草书本身,晚年则以佛境作字,怀素当年偶有的“字外之想”,也只是他在瞬间感染上了一个盛唐男人的“通病”而已。
怀素狂草的线质变化不大,驱动其字形千变万化、线条狂飞疯舞的是他那一股“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的狂气。他的狂气,来得要比张旭单纯得多,反映到线型上是以细圆单纯、净洁的线条为主。从他的草书中,我们体会到他是在为草书而痴狂,他是一个为草书而单纯得近乎可爱的和尚。

图83 怀素《自叙帖》
怀素出生于唐玄宗开元十三年,约卒于唐德宗贞元元年(725—785?)。字藏真,湖南长沙人。自幼出家,为僧玄奘三藏法师之门人。尤好草书,好饮酒,醉后寺壁、屏障靡不书之,有狂僧、醉僧之名。最能代表怀素狂草风格的是《自叙帖》(图83)。此帖规模宏大,奇形异构,令人目不暇接。旋律几起几落,或低似谷,或耸如峰。援毫掣电,随手万变,作品自始至终回荡弥漫着为草书艺术而疯狂的气氛。因本书中有专文论述,故在此不加详述。
公元762年,怀素从零陵出发,开始远游寻访名师,沿途经过衡阳、广州、潭州,然后经岳州,怀书入秦。一路上,名士们纷纷写诗赞美他的草书,光有记载的就达37首之多。名士任华的《怀素上人草书歌》,涉及内容尤为广泛。诗曰:
吾尝好奇,古来草圣无不知。岂不知右军与献之,虽有壮丽之骨,恨无狂逸之姿。中间张长史,独放荡而不羁,以颠为名倾荡于当时。张老颠,殊不颠于怀素。怀素颠,乃是颠。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负颠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待君挥洒兮不可弥忘。骏马迎来坐堂中,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叫一声起攘臂。挥毫倏忽千万字,有时一字两字长丈二。翕若长鲸泼剌动海岛,歘若长蛇戌律透深草,回环缭绕相拘连,千变万化在眼前。飘风骤雨相击射,速禄飒拉动檐隙。掷华山巨石以为点,掣衡山阵云以为画。兴不尽,势转雄,恐天低而地窄,更有何处最可怜,袅袅枯藤万丈悬……狂僧有绝艺,非数仞高墙不足以逞其笔势。或逢花笺与绢素,凝神执笔守恒度。别来筋骨多情趣,霏霏微微点长露。三秋月照丹凤楼,二月花开上林树。终恐绊骐骥之足,不得展千里之步。狂僧狂僧,尔虽有绝艺,犹当假良媒。不因礼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喧九垓。(《全唐诗》)
诗中描述怀素作草时的狂态,我们已经较为熟悉,诗歌将近末尾时对他面对花笺和绢素时那种审慎态度的叙述,则让我们倍觉新鲜,那几句诗也显得犹弥足珍贵。醉和尚也有清醒时,狂和尚亦有守恒度时。任华是李白、杜甫的同时代人,自称亦狂狷之流。《全唐诗》中收其诗三首,均为长歌,其余两首,一为《寄李白》,另一为《寄杜拾遗》。

图84 怀素《藏真帖》
公元772年秋日,怀素在回乡途中,路过洛阳,拜访了时客洛阳的颜真卿。那次拜访就是书史上十分著名的“儒僧论书”事件,后被陆羽记入了《僧怀素传》中。“孤蓬自振,惊沙坐飞”,“夏云多奇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坼壁之路,一一自然”以及“屋漏痕”等著名的概念都见于此次论书中。大约从772年的洛下论书之后,怀素开始收敛起了狂放的书风,敛入规矩。其《藏真帖》(图84)云:“怀素,字藏真,生于零陵,晚游中州,所恨不与张颠长史相识。近于洛下,偶逢颜尚书真卿,自云颇传长史笔法。闻斯法,若有所得也。”很明显,此帖写于那次著名的论书后不久。还有《圣母帖》,约书于唐德宗贞元年间。上述两帖,尤其是《藏真帖》,非常精妙,历来备受推崇。但此两作,带给欣赏者的感觉就是怀素是在为书法而书法,是在写非常精妙的草书,而非其他。《自叙帖》式的那种“写我狂心”的狂气已渺不可寻了。他的《苦笋帖》(图85),逸笔草草,禅光拂郁,颇多平和气象。

图85 怀素《苦笋帖》 图86 怀素《小草千字文》
刘熙载《艺概·书概》中评论怀素时说:“至《圣母帖》,又见与‘二王’之门庭不异也。”还有著名的《小草千字文》(图86)写于唐贞元十年(794),古淡秀润,筋骨内含,深得壁坼、屋漏之法。此帖有枯寂、苦涩的味道,亦为怀素的“写心”之作。从此作我们可以推定,晚年的怀素,已空诸一切,归于静境。文徵明跋曰:“绢本晚年所作,应规入矩,一笔不苟,正元章所谓平淡天成者。”据我们看来,晚年的怀素,已如古佛,所以此作已无所谓“规矩”之类。当年天马行空的怀素已化身古佛怀素。进入中唐后的怀素大师,与时代一起,正经历着一个重大的转折。
张旭是愈写愈狂,愈写愈奇,其地动山摇般的草书《千字文》即书于他生命的最后两年。怀素最后却敛入规矩,回到“二王”,不再作翻江倒海式的狂草。难道是颜真卿用“道统”之论“俘获”了这位方外狂人么?如此,公元772年秋的那次著名的论书,非是论“书道”,直是论“三纲五常”了。我们不妨再细细想想,如果怀素没有“夏云之变幻”与“惊蛇入草”,而归于颜真卿的“屋漏痕”,则草书史上还会有那个与“颠张”齐名的“醉素”么?
“小禅自缚,岂佛之过哉!”(刘熙载《艺概·书概》)与张旭相比,怀素的草书和人生的定力,在精神强度方面似乎还稍逊一筹。
一个时代的文化艺术,是构成这个时代精神语境的一个部分。怀素最后十余年书风的转换,也正好表明了盛唐精神的黯然消退和中唐气味的悄然登场。与盛唐相比,中唐的书家也同样潇洒,只是已没有了旺盛的斗志和奋发的激情,他们沉迷于富贵、安闲、精致的生活,声色歌乐,舞文弄墨,你唱我和,各逞其长,一片繁荣。但是,他们的作品里开始隐约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柳宗元(737—819),中唐时期长于行草的名书家。唐赵璘《因话录》:“子厚善书,当时重其书,湖、湘以南士人皆学之。”但其主要身份是中唐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之一,在政治上,主张革除弊政,曾参加王叔文为首的革新集团,升任礼部员外郎。革新失败后,被贬永州。我们先来读一下他的散文名篇《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本来六人同行,面对如此优美的山水,也是“心乐之”的。可是,紧接着就生出了“空游无所依”、“悄怆幽邃”这样淡淡的忧愁和孤独的感觉。同样是抒发怀才不遇的情感,初唐王勃的《滕王阁序》,表达出的精神状态又是何等的不同:“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真是铿锵激昂、快意雄放。虽然,进入中唐之后,唐王朝没有迅速走下坡路,社会仍持续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繁荣和发展,由于思想的自由开放,文化艺术方面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和繁荣,但是,人们的精神世界里已无法找寻到盛唐时的那种睥睨一切的气概和百折不挠的强韧。因此,以精神力度为第一的草书艺术,就不可能再次出现惊世骇俗的伟作。
柳公权(778—865),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人。宪宗时历官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工部侍郎、太子宾客,至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柳公权以楷书著名,世称“柳体”,并与颜真卿楷书,并称“颜柳”。朱长文认为他出于颜而加以遒劲丰润,但不及颜之宽裕。董其昌认为柳之草书能入能品。对柳公权书风历代都采用“神气清健”、“遒劲丰润”、“清劲方整”等词描述。

图87 柳公权《圣慈帖》
草书《圣慈帖》(图87),开首一行为行书,后面四行为草书,此种点线缭绕的美为前所未有,越到后面,笔势越是飞动,但始终不失清正文雅。《伏审帖》(图88)清劲秀洁,草而不失理法。

图88 柳公权《伏审帖》
黄庭坚在《山谷论书》中说:“柳公权《谢紫丝趿鞋帖》,笔势往来如用铁丝纠缠,诚得古人用笔意。”并说苏东坡醉后草书亦学此法。今看宋刻《兰亭续帖》中有《紫丝趿鞋帖》,为行书,且笔势也不“往来如用铁丝纠缠”,倒是上述《圣慈帖》为如此笔势,是黄庭坚误记,还是柳公权另有别作,今姑存一疑。谢稚柳先生在《唐柳公权〈蒙诏帖〉与〈紫丝靸帖〉》一文中发表观点说:“此帖在米芾的《宝章待访录》、《书史》中都曾提到,说是李柬之少师请王广远摹石。米芾未加评论,但黄山谷加以如此赞赏,因此,米芾、黄庭坚看到的此帖非我们现在看到的出自《兰亭续帖》所刻。”(谢稚柳《中国古代书画研究十论》)
柳公权的草书,清劲脱俗,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的意味,在追求中和时仿佛又有几声颤音杂在幽思里的。其力是清劲而非雄浑,其意境是谨审整饬而非宏大宽博,其关注的是个体而非群体。他代表了晚唐有节操的文人一种普遍心态。对艺术家的理解,从他的作品中感觉到的往往要比看到的历史来得更为真实。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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