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汉 · 篆书 袁安碑
(本文刊于2020年12月9日《书法导报》)
十多年前,有一位青年书家给我看她写的小篆,她遵照本地的书学传统,篆书取法吴昌硕。我观其人有素朴宁静气质,与吴昌硕篆书颇不协调,又考虑到当代书坛矫揉造作、工细靡弱之风盛行,所以建议她改学《袁安碑》(图1)。不久,她以一件取法《袁安碑》的小篆对联参展,因一股纯朴清爽之气而在众多展品中特别引人注目。
有人认为,是清代邓小石吸收隶书笔法去写小篆,降低了书写篆书的技术难度,从而使得小篆艺术走入千家万户,发扬光大。《袁安碑》的用笔是藏头护尾,力在字中,即使露锋收笔的点画,也有回锋护尾的感觉,故有劲穆含蓄之美。其线型多曲,即使一些短横,也常作曲线处理,如该碑第六行“河”字右上部,第二行“除”字右中部,第九行“诏”字左上部等。其曲之程度、形状,以及何时曲何时不曲,均无规律,充满随机性,却得纡徐之美。与李斯小篆不同,《袁安碑》的横、竖长线条多以“曲笔”来表现,显得婉转流畅、可亲可近,碑中的“司”“南”“安”“丙”“帝”“阴”“除”等字,其中的长线条如果要写得像李斯小篆那样遒丽、挺拔、停匀,那么书写难度要高很多。

图1 图2
《袁安碑》的结字也很有意思,同样充满了自由与随机。同一个字,有时上紧下松,如第二、第三、第五、第八行中的“年”字,第三行中的上部密度极大,下部极空;有时均匀分布,如第四、第七行中的“年”字。同一个“除”字,第二行的“除”作均等安排,第三行的却有疏密变化。再有第一行中的“徒”“公”“袁”“召”,第二行中的“永”“除”,第四行中的“辛”“东”等字,像一尊尊汉代说唱俑,(图2)头与身子的比例违背常规,因夸张了人之上部动作与表情起到了渲染气氛的作用,滑稽、朴拙、可爱。第四行中的“迁”“平”,第七行中的“初”“六”“拜”“仆”等字,则大疏大密,相映成趣。(参见图3)

图3 袁安碑字例放大
《袁安碑》立于东汉永元四年(92),《袁敞碑》立于东汉元初四年(117)。袁敞为袁安之第三子。人都云两碑书迹如出一人之手。需要指出的是,两者气息,笔法相同,认为是出自一人之手应该没有问题。但两碑之结字和线形已有不同,《袁敞碑》趋于华丽、光洁、完整、饱满、成熟,尤其是结构,在《袁敞碑》中几乎找不到《袁安碑》中那些均匀布置,点画结构稚拙可爱的字。这既是经历了20多年后书碑者个人书艺成熟的标志,也代表着时代审美趣尚正在发生变化。
东汉蔡邕(133-192)生活的年代后于两碑之立数十年,蔡邕著有《笔论》与《九势》。《笔论》讲的是书者应有的精神状态,《九势》讲的是运笔规则。《九势》中涉及到结字的只有这样一句:“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这是他对隶书结字之法的最初认识,强调形与势的“和”与“连”。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推断,直到《袁安碑》诞生那一刻,书手们对于小篆结字规律还没有作过上升至美学层面的思考和总结,或者有人总结了但还没有得到广泛传播。美与不美,全凭书者各人的书写习惯与审美感觉去把握,但在重要场合的书写则必须保持庄敬态度,以求符合礼乐之要求,已经成为共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袁安碑》中的字虽然“俊丑”不一,然无不虔诚、一丝不苟的原因。
历来对《袁安碑》书艺的评价不怎么高,欧阳辅在《集古求真》中甚至认为它是伪品。我以为《袁安碑》的某些不成熟、不统一、不合范,正是其为“真品”的证据,其学术价值、艺术价值也正在于此。我们不能用现代的审美眼光去看待它、临写它、改造它,这样它独特的时代之美会随之消失。《袁安碑》就像一块未被开发的湿地,里面保存着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失去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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