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
草 书 简 史
写 意(一)
——宋代的草书艺术
五代十国,战乱频仍,标标准准的“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频换大王旗”。公元960年正月,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发动了陈桥兵变,率军回到开封,夺取了后周政权,建立了北宋。三年之后,赵匡胤开始了统一全国的战争,直到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亲率大军击败了北汉,全国才算统一,混乱局面结束。
赵匡胤出生于世家豪族,自幼受过诗书礼教的熏染,纵然是谋得“黄袍加身”,他也要“以酒遮面”。宋人王称在《东都事略》卷二十六《赵普传》中记载,赵匡胤是在酒醉之后糊里糊涂被人拥立的。后来他又采用赎买政策消除潜在的政治危机,“杯酒释兵权”,而不是像刘邦和朱元璋那样大杀功臣。宋太祖以“仁厚立国”,据宋代叶梦得《避暑漫抄》说,太祖曾立过一个誓碑,有誓词三行,一曰:“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曰:“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曰:“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誓碑有无暂且不说,但有宋一代不杀士大夫倒是事实,不然,像苏东坡这样口无遮拦的,不知要死上多少回了。宋代是我国封建社会中一个特殊的时期,其国力虽然无法跟汉唐相比,但其在农业文明、城市文明和手工业以及诗书画礼乐等方面都取得了空前的成就。有学者认为宋代是我国中世纪的结束和近代的开始。陈寅恪认为,我国的文化到宋代达到了极致。钱穆在《理学与艺术》一书中说:“论中国古今社会之变,最要在宋代。宋之前,大体可称为古代中国,宋以后,称为后代中国。秦前,乃封建贵族社会。东汉以下,士族门第兴起,魏晋南北朝定于隋唐,皆属门第社会,可称为古代变相的贵族社会。宋以下,始是纯粹的平民社会。除蒙古满洲异族入主,为特权阶级外,其升入政治上层者,皆由白衣秀才平地拔起,更无古代封建贵族及门第传统的遗存。故就宋代而言之,政治经济、社会人生,较之前代莫不有变。”
宋以前是武人政治,而从宋代开始,文臣驾驭武将是基本国策。尤其是北宋在法律上承认与农奴身份相近的僮仆是良人,佃户可以脱离地主自立户名等做法,极大地调动了平民的积极性,是从根本上促进社会格局和人的思想意识发生改变的动力。鲁内·尤依古在《同看得见的东西对话》中说:“语言这种东西就像连根拔出的树木,在它的根部满是现实生活经验的土壤。”书为心画,作为艺术的书法,也跟语言一样,其根深植于社会生活的土壤之中,所以,时空到了“很不一样的宋代”,书法艺术也定要发生质的变化。
五代十国的纷乱使得珍贵的书法名迹大多散佚,一时可资人们取法者大为匮乏。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和太宗赵光义,于建国之初忙于南征北战,以实现统一大业,因此他们不可能像唐太宗那样倾心地参与各种书法活动,并身体力行地给臣下们定“调子”。这固然不利于北宋初期书法的恢复和振兴,但丰厚的传统和无边的权力又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我们从另一角度来看待眼前的“匮乏”和“无主导的散乱”,它对艺术的发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太祖大定天下之初,敦尚文雅,“然于翰墨之学,固未遑暇”(朱长文《续书断》)。宋太祖的书艺远不如唐太宗,但也算能书。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一说:“太祖书札有类颜字,多带晚唐气味。时时作数行经子语,又间有小诗三四章,皆雄伟豪杰,动人耳目,宛见万乘气度。往往跋云‘铁衣士书’,似仄微时游戏翰墨也。”颜真卿的书法对后世影响很大,唐末的杨凝式是一中介,太祖仄微时书学颜氏,当在情理之中。
太祖弟太宗赵光义,文治武功不亚于乃兄。宋太宗即位初,即开始打造一个崇文盛世。他命李昉等编《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公元986年,修成《文苑英华》,987年修《神农普救方》一千卷,992年修《太平圣济方》一百卷,又于淳化三年即992年刊刻《淳化阁帖》,其重视文治可谓不遗余力。太宗本人也喜欢书法,朱长文《续书断》说:“太宗方在跃渊,留神墨妙……学书至于夜分,而夙兴如常……帝善篆、隶、草、行、飞白、八分,而草书冠绝,尝书草书《千文》,勒石于秘阁……上尝语近臣曰:‘朕君临天下,亦有何事于笔砚,特中心好耳。江东人能小草,累召诘之,殊不知向背也。小草字学难究,飞白笔势罕工,吾亦恐自此废绝矣。’盖深虑书法之缺坠而勤以兴之也。”朱长文对太宗书法的评价,难免有“马屁”之嫌,且不去管它。我们从《绛帖》中载太宗的草书(图94)以及《三希堂法帖》中载太宗的行书所达到的熟练程度看,其于书是“特中心好耳”应是一句实话。可惜的是他天分有限,不能登堂入室。他的草书只能说是摹取了魏晋及唐代草书家的一些外形,掌握了一些草字的写法而已。笔力既弱,笔法单调,于草书的法则缺少真正的体悟,遑论草书的内涵及字外之气韵了。陶宗仪在《书史会要》中批评他“但短风韵耳”,也是实话。

图94 宋太宗《杜牧诗帖》
宋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五十引《杨文公谈苑》中一段话,虽然说的是负责编刊《淳化阁帖》的王著,但此语也正好反映了北宋早期书法的真实状况。这段话是这样的:“翰林学士院,自五代以来,兵难相继,待诏罕习王书,以院体相传,字势轻弱,笔体无法,凡诏令刻碑,皆不足观。太宗留心笔札,即位之后,募求善书,许自言于公车。置御书院,首得蜀人王著,以士人任簿尉,即召为御书院祗候,迁翰林侍书。著善草隶,独步一时,时智永禅师《真草千字文》缺数百字,著补之,刻石,但见形范,而无神妙,世亦宝重之。”所谓乏神妙,其实就是指字少神气和韵味。“但见形范”,但“世亦宝重之”,这就是北宋早期的书坛现状。王著其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很有几分“艺术家”的做派的。南宋人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于乾德二年(964)记载:“二月甲申朔,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王著责授比部员外郎。著嗜酒,不拘细行。尝乘醉夜宿娼家,为巡吏所执,既知而释之,密以事闻,上置不问。于是,宿直禁中,夜叩滋德殿求见。上令中使引升殿,近烛视著,发倒垂被面,乃大醉矣。上怒,发前事黜之。御史中丞刘温叟等并坐失于弹劾,夺两月俸。”此事可入《世说新语》,让人忍俊不禁,如此“醉仙”王著,书法独步一时,工力想来是绝对不缺的,却乏“神妙”,非因“时代”而何?
真正推进了北宋草书发展并在创作上取得巨大成就的,是以下几个人:蔡襄是准备者,苏东坡是旗手,黄庭坚是最大的实践者,赵佶是最后的辉煌。
蔡襄(1012—1067),字君谟,兴化仙游(今福建仙游)人。天圣八年进士,为西京留守推官馆阁校勘。庆历三年知谏院。进直史馆兼修起居注。后改福州路转运使。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迁枢密直学士知福、泉、杭三州。寻召为翰林学士三司使,累官至端明殿学士。蔡襄性忠直,任职论事,无所回挠。
在“宋四家”(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中,蔡襄年齿最长,却排在最末。这一座次,在南宋时就已排定,如今,经过了整整一千年的时间考验,基本无异议。蔡襄学书非常勤奋,他起步时师法周越,二十七岁时任西京留守推官,成为宋绶的僚属,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开始学习宋绶的书法。宋绶的书法是当时朝野上下竞相模仿的对象,后来的蔡襄,也曾有过一段士庶皆学“蔡书”的辉煌时光,甚至苏东坡也曾说“仆书尽意作之似蔡君谟”(苏轼《苏轼文集》)。宋四家中,黄庭坚小蔡襄三十三岁,米芾小蔡襄三十九岁,属于标标准准的后辈书家,他们对蔡襄的书法有时也要作直言批评。黄庭坚《山谷论书》中有言:“苏子美似古人笔劲,蔡君谟似古人笔圆,虽得一体,皆自到也。蔡君谟书如《胡笳十八拍》,虽清气顿挫,时有闺房态度。”又说:“君谟作小字,真、行殊佳,至作大字甚病。”米芾也批评说:“蔡襄书如少年女子,体态娇娆,多饰名花。”无论是“闺房态度”还是“多饰名花”,均是“雕琢”、“做作”、“弄巧”的客气说法。雕琢、做作、弄巧,有“俗”之嫌,在倡导“尚意”、“尚韵”的那个年代,这样的评价,其贬意相当明显。
欧阳修与苏东坡对蔡襄在公开场合是极为推重的。欧阳修说蔡襄的书法独步当世,苏东坡说蔡襄是本朝第一,甚至夸张地认为蔡襄与唐代的颜、柳、欧、虞辈不相上下。但欧阳修在写给他儿子欧阳发的“家书”中却说:“蔡君谟性喜书多学,是以难精。古人各自为书,用法同而为字异,然后能名于后世。若夫求悦俗以取媚,兹岂复有天真耶!唐所谓欧、虞、褚、陆,至于颜、柳,皆自名家,盖各因其性,则为之亦不为难矣。嘉祐四年夏,纳凉于庭中,学书盈纸以付发。”(欧阳修《欧阳文忠集》)欧阳修与儿子说的“悄悄话”,才是他对蔡襄的真实看法,这段话有三个意思:一是说蔡襄学书贪多求全,所以难精。诚然,在宋代以至整个书史中,像蔡襄这样“众体皆精”的人是绝少的。第二个意思是说蔡襄没有“自为书”,“为字异”,即少自家风貌,也即缺少新意和个性。第三个意思是说蔡襄有悦俗取媚之嫌,字少天真之趣。

图95 蔡襄《陶生帖》
蔡襄的草书精品《陶生帖》(图95)。此作“主料”、“佐料”均品类繁多,有晋人的,也有唐人的,还有他擅长的“飞草”(章草)笔意,用笔甚为精致。此帖好在写得流畅,尚有几分自然天趣,但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卖弄感,还是很明显地存在着的。此作中最精彩的部分是末尾两行:“五月十一日,襄顿首。家属并安,楚椽旦夕行。”可能因为不是信札的重头部分,所以蔡襄是随意涂抹,反倒有天成之妙。
草书《入春帖》(图96),笔法灵活、笔势锐利,有晋唐遗意。美中不足的是因纤细尖利之笔过多,使得书作显得过于纤巧。

图96 蔡襄《入春帖》
或许是蔡襄下笔时常常过多地考虑到字的“来路”,又考虑到“观众”的反应,所以未能“忘古”、“忘今”,独独忘记了应该在书作中不但有我且要以我为主这一基本“原则”。在结字不能自主之外,蔡襄草书的章法布局上也欠一气浑成,常常显得零碎,如《脚气帖》等。
晚年的蔡襄对自己书法上存在的问题是有所觉察的,他说:“钟、王、索靖法相近,张芝又离为一法。今书有规矩者王、索;其雄逸不常者,皆本张也,旭、素尽出此流,盖其天资近者,学之易得门户。学书之要,唯取神、气为佳,若模象体势,虽形似而无精神,乃不知书者所为耳。”(蔡襄《论书》)他不但悟到学习的对象应该选取与自己天资相近者,不应该贪多求全,而且还悟到学书应“唯取神、气为佳”。在另一则《书论》中他还发出了这样的浩叹:“古人善书者,必先楷法,渐而至于行草,亦不离乎楷正。张芝与旭变怪不常,出于笔墨蹊径之外,神逸有余,而与羲、献异矣。襄近年粗知其意,而力已不及,乌足道哉!”欧阳修曾给蔡襄擅长的书体作过一个排列: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依我看,蔡襄最大的梦想恰恰是希望在草书上取得大成,不然他谈到书法时,何必喜欢探求张芝、王献之、张旭、怀素等草书大师的“变怪不常”呢?而且他还说自己:“每落笔为飞草书,但觉烟云龙蛇,随手运转,奔腾上下,殊可骇也,静而观之,神情欢欣可喜耳。”(蔡襄《论书》)
谈史评书,需要树立这样的观念:即以创作家的眼光分析历史,以历史学家的眼光评价作品。北宋早期的书法只是延续晚唐五代的余绪而已,就像一股漫堤的水流,只是随处蜿蜒流淌,还没有找到一条属于它自己的渠道,王著、李建中辈,既无振臂一呼的机遇,也缺少“新立山头”的心理准备和魄力才力。后来的欧阳修,有心“栽花”,但也不得不遵守事物发展规律,要依次走完酝酿—变革—硕果这一过程。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少年蔡襄也只能随波逐流,师周越学宋绶。但蔡襄毕竟是蔡襄,他在全面继承古法、整理古法方面还是作出了独到的贡献,为时代开创了一个有序的局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个人的从继承整理古法到晚年悟到必须与“羲献异矣”的这样一个过程,其实也正是北宋早中期整个书坛所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也为后来“尚意”书风的掀起做了准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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