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一)
草 书 简 史
写 意(二)
——宋代的草书艺术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眉山)人。苏东坡少负才名,年方弱冠即登进士第。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直史馆。神宗朝时因对王安石颁布的有些新法提出反对意见,故被贬为杭州通判,旋改黄州团练副使。哲宗朝时,复为朝奉郎,知登州。元祐元年以七品服入侍,迁中书舍人,除翰林学士。绍圣初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又贬琼州别驾,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后蒙大赦,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卒于常州。林语堂说他是个“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苏轼一辈子都在兴致勃勃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尝试和创造,于诗、文、书、画等多个领域都有杰出成就。才高八斗,冠绝古今。他为人幽默旷达,真诚智慧,开口见喉,深受人们的喜爱。从上述他一生所历官职,就可知其宦海多难。面对人生旅途中的大起大落,东坡始终豁达潇洒,含笑以对。“尚意”新风,正因为有苏轼这样具有巨大社会影响力和旺盛生命力者的拼命鼓吹,才在北宋中后期得以迅速掀起。

图97 苏轼《梅花诗帖》
清代时,有人把我国书法发展几个重要阶段的书风特征作出如下归纳:“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有学者认为:“对宋人书法概以‘尚意’的属性,应是基于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的诗句。什么是‘意’?‘意’就是内心感受和丰富联想。那么‘尚意’也就特别注重作者的主观情感的作用,也就格外追求创作心态的自由。‘尚意’在宋代大行其道,它作为一种文艺思潮,盛行于包括书法在内的一切文化领域。这一现象的产生,有着禅宗思想逐渐为士大夫普遍接受并成为文艺创作的指导方针的社会背景。”(曹宝麟《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欧阳修的“各因其性”,其实就已道中了“尚意”的内核。尚意,就是在合乎“书法常理”下的任情驰骋,反对为古人所奴。如再作扩充,就是追求合乎自然之理下的创作自由,忠实自己的情感,注重塑立自我风格,树立时代新风。东坡说:“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即此。

图98 苏轼《致若虚总管尺牍》
东坡酒量不大,但喜酿酒喝酒,酒后常作草书,可惜留下的纯草书作品极少。其行书中常夹杂有草书,厚劲、放浪、率意、雅健。他以心以天性作字,内涵极丰,风姿绰约,令人回味无穷。其草书巨制《醉翁亭记》及《梅花诗帖》(图97)、《致若虚总管尺牍》(图98),奔放纵逸,深得草书之精神三昧,字体以草书为主,其中的行字和楷字,虽无草形,却有草神,是组成此类草书之美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们不妨称此类草书为“复体草书”。上述三作,点画厚实豪健与轻劲灵活相间,有些字的草法别有姿态,当是其“意造”之作。图99为其行书《李太白诗卷》中的草字“洒”字,潇洒雄健。图100《临王右军讲堂帖》,帖尾用草书题曰:“此右军书,东坡临之,点画未必皆似,然颇有逸少风气。”此跋风流得意,也可作其尚意观之疏证。

图99 选自苏轼《李太白诗卷》
纵观苏轼的一生,作为一个智者和一个十分敏感的艺术家,他不仅对政治,而且对人生的纷扰,表现出厌恶、忧愤和悲哀。他的洒脱与豪放,既是一种悟后的超脱,又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无奈,那种感觉或明或暗地弥漫在他的作品中。如是故,他的艺术作品常在人心里激起沉雄的、久久不息的波澜。读他的词,如“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我们会久久无语,心中滋味,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他的书作也多有此种不尽之意。

图100 苏轼《临王右军讲堂帖》尾跋
由于本书后面有专文谈论东坡草书,故此处不再多述。
在宋四家中,黄庭坚的草书成就最大,他虽然是苏东坡的学生,但书风与苏轼相去甚远,我们可以理解此类师生关系,是一种极为高尚的精神上的相承关系。他接受了苏轼的“尚意”观,坚守自己独立的艺术品格,他尚的是自己的“意”。他的草书另具一番妙相。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幼敏悟,读书数过辄成诵。治平元年进士,调叶县尉。历官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迁著作郎,加集贤校理。擢起居舍人。除秘书丞、提点明道宫,兼国史编修官。出知宣州、改鄂州。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仕至吏部员外郎。黄庭坚学问文章,发乎天性,当年苏轼见其文章,以为超轶绝尘。与张耒、晁补之、秦观同游苏轼门下,世称“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的书法追求与苏东坡不同,但并行不悖。苏东坡逞才使气,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而后得文理自然之妙;黄庭坚主张在苦学的基础上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无论在诗文还是书法上,他都在追求一种奇崛之美。故苏字耐味,黄字耐看。身处困境之时,黄庭坚悟透人生之禅理,“脱离烦恼和是非,随分安闲得意”,表现出一种大智者的闲定。
黄庭坚存世的草书不少,其中颇多草书巨作,现择要简介如下:
《花气诗帖》(图101),纵30.7厘米,横43.2厘米。是其三十二岁时作品,黄氏风格已初显。用笔扎实,结字严谨而有大疏大密之奇趣,前面三行略嫌拘束,最后两行始觉放开,但已初现不凡。

图101 黄庭坚《花气诗帖》
《李白忆旧游诗卷》(图102),纵37厘米,横392.5厘米。此作一下笔即开张豪迈,势不可挡,奔放的激情从头至尾无有少泄。诗卷快到中部时,笔势稍缓,腴润厚拙,但紧接着便笔速加快,如龙蛇飞动,奇崛之字,纷迭而出,结尾部分,缤纷烂漫,点画狼藉。总观此卷,浑融一气,千变万化,聚散浓淡、疾缓奇平,依性天成。作者直如有一双魔手,驱汉字作龙蛇之舞,奇哉!在那些超然高举,正变自如的线条中,我们还可读到书者在他其他作品中难得一见的“写意”(吴方言中有舒适、快乐之意)感。书者创造了美,书美也让作者品尝着怡悦。

图102 黄庭坚《李白忆旧游诗卷》
《刘梦得竹枝词》(图103),纵30厘米,横182厘米。此作字距较紧,有的字组中字与字之间多有笔画作粘连状,似作者有意所为。在章法布局上,多作横向走势。草书书势以纵向为主,横向之势则不多作,因不便于气息的流畅下行。黄庭坚却反其道而行之,如两个“一”字拉得特长,几个“人”字均左右夸张地伸展,还有“侬”、“来”等字。他以巧妙的穿插来解决矛盾,于此可见其创造性和胆魄,当然还有些许执拗。但这也是此作的新意之所在。

图103 黄庭坚《刘梦得竹枝词》
《廉颇蔺相如传卷》(图104),纵32.5厘米,横1822.4厘米。与他的大部分草书长卷风味有所不同,此作秀润绵密,笔势圆劲,点画不作常见的艰涩的“抖颤”,而多流丽飘逸的撇捺。结字也少作奇崛,由于是依势随情而生字,于是多处出现风流洒脱的场景,萧散淡远,颇似一幅宋代山水画。

图104 黄庭坚《廉颇蔺相如传卷》
《诸上座帖》(图105),纵33厘米,横729.5厘米。金代赵秉文跋此作曰:“涪翁参黄龙禅,有倒用如来印手段,故其书得笔外意。”清代笪重光跋曰:“涪翁精于禅悦,发为笔墨,如散僧入圣,无裘马轻肥气,视海岳眉山别立风格。”此作笔法及布局均极精妙自不必说,更为可观的是此作进入了“净境”、“华严之境”,非书者本人有如此境界者不可为。黄庭坚对禅宗情有独钟,他与临济宗的黄龙一脉关系尤为密切。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春天,黄庭坚在被贬到四川六年之后终于得赦。他准备回到故乡江西,途经湖南岳阳时,写了一首诗:“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这“一笑”,是他在历尽万劫而幸能“生出”之后顿悟的一笑。人本来就是自然宇宙的一部分,无任何特殊性,苏东坡的《赤壁赋》说得多好:“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人生短暂,变与不变,何妨从容、淡然地去面对。

图105 黄庭坚《诸上座帖》
如果单纯从草书艺术美学价值这一角度看,黄庭坚的多件长篇草书巨制,均能创造出不同的审美意境。其“枯蛇挂树”式的字形特点和“长年荡桨,群丁拨棹”式的点画特征大体不变,而作品的意境却能因“意”之变化而各现其貌,各生其韵。他在书作的意境和韵味上求变化,和前代的草书大家张芝、王羲之、王献之、张旭、怀素等出新的着力点有所不同,此是黄庭坚草书的一大特色。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黄庭坚如果没有宽广如海、包罗万象而能纯净归一的心灵世界,他纵有此“意”,也是无法完成上述意境的创造的。因此说,这样的创造也只能属于黄庭坚。
黄庭坚的传世草书还有《杜甫寄贺兰铦诗》(图106),矫健而又典雅,整篇盘旋着清刚之气。作品纵34.7厘米,横69.6厘米。

图106 黄庭坚《杜甫寄贺兰铦诗》
黄庭坚晚年,人越困字越妙。宋释居简《北磵文集》曰:“山谷草圣,不下颠张、醉素……大都以侧险为势,以横逸为功。老骨颠态,种种槎出。常作连绵之章,自谓得藏真三昧也。”苏东坡眼光独到,他指出:“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苏轼《东坡题跋》)此真尚意之尤也。李之仪《姑溪居士论书》说:“鲁直晚年,草字尤工,得意处,自谓优于怀素。此字则曰:‘独宿僧房,夜半鬼出,来助人意,故加奇特。’虽未必然,要是其甚得意尔!”黄庭坚也曾说自己的草书得“江山之助”。其实,黄庭坚草书之妙,既非因江山,亦非因鬼神,而是困顿坎坷的生活,让他体味到了人生的万相,使其人生及草书艺术,在真正的“大生活”中得到了妙悟。黄庭坚的巨幅草书,就像宋代山水巨手的名作,如北宋范宽的《雪麓早行图》(图107)。峰峦千回百转,高低起伏,气象深莽中,总有一条通天之路。

图107 范宽《雪麓早行图》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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