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二)
草 书 简 史
写 意(三)
——宋代的草书艺术
米芾是北宋后期的书法巨匠,也受过苏轼的指点,是尚意书风的又一个得力践行者。“要之皆一戏,不当问工拙。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米芾《书史》)这是他嘹亮的尚意宣言。苏轼曾评米芾书法:“米书超逸入神。”又云:“海岳平生篆、隶、真、行、草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钟、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宋代孙觌《鸿庆集》评米书曰:“米南宫跅弛不羁之士,喜为崖异卓鸷、惊世骇俗之行,故其书亦类其人,超轶绝尘,不践陈迹,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而绝出笔墨畦径之外,真一代之奇迹也。”米芾的行书,确如上所评,而其草书,实在不那么突出,似尚未脱出周越、苏舜钦之窠臼。在写作草书时,他在行书上的屠龙本领不见了,气也蔫了,字也变老实了。草书《吾友帖》(图108)显得零碎,格局也不大。《草圣帖》(图109)帖文谈的是草书,口气大得吓人,张旭、怀素不在话下,高闲等辈不屑一顾。可他自己此作,点画肥硕,不见筋骨,平平无奇。《戎薛帖》(图110)帖中游戏般的两行草书,也掩饰不了他于此项上的捉襟见肘。“如何芾顿首”一行,线条连绵劲健,但缺少变化,可谓一溜而过,使得本应跌宕万变的草书之美大打折扣,可见其平时于此用心盖寡。“沂”和“使”两字,结字用笔均显局促,“君麾下”三字又平平,尤其是“麾”字下部,繁琐纠集。米芾在《草圣帖》中对前辈草书家的“大骂出口”,也可能正是他自觉于此不足后的一种“不良反应”。

图108 米芾《吾友帖》

图109 米芾《草圣帖》

图110 米芾《戎薛帖》
马宗霍《书林藻鉴》评宋四家云:“综是四家,冠冕一代,要其独到,各有专胜:蔡胜在度,苏胜在趣,黄胜在韵,米胜在姿。”如果缩小到草书一项,此评不太适合,主要是因为米芾于草书上的表现平平,无“姿”可言。如果我们要比较四人在草书上的书写状态,大致可以说:苏轼是举重若轻,黄庭坚是举轻若重,米芾是急于进取,蔡襄是百般装点。
北宋最后一位草书大家是宋徽宗赵佶。赵佶(1082—1135),神宗第十一子,初封端王,后为徽宗。在位二十五年,怠以国政,惟好书画。他在位期间,御府所藏法书、名画,百倍于先朝。大兴书学、画学,并置书、画院,待诏立班,以书、画为首。他自己绘有一幅人物画,名《听琴图》(图111),笔法精秀,人物刻画细致入微,画面空旷而幽深,从画面人物装束特点来看,很有可能是他自己“艺术生活”的写照。宋徽宗于书于画,均戛戛独造,堪称大家。在朝政上他信任蔡京、王黼等人,奢侈浪费,又兴道教,在开封和各大城市都添修了道教宫观,还设置了道官二十六等,使其与政府官吏同样领取俸禄。国家财政入不敷出后,设法大肆搜刮百姓,弄得国弱民贫,怨声载道。1125年,辽天祚帝被金人俘获,女真贵族乘胜侵犯北宋,徽宗听到金兵南下的消息后,就急忙传位给他的儿子赵恒,是为钦宗。“靖康之难”中,徽宗与钦宗都被金人掠夺北去,最后困死于异域。

图111 赵佶《听琴图》
草书《千字文》(图112)是徽宗四十岁时作品,纵34.9厘米,横1167.1厘米。赵佶的狂草学怀素,此作用笔结体及大小字的错落安置,甚至整体节奏的变化都与怀素的《自叙帖》有几分相像。书作展现了与《自叙帖》完全不同的美。在用笔上,《自叙帖》用笔多篆籀意,线性变化不大,赵佶则侧锋偏多,点画变化精细,起伏较大,且常常作尖利的刷笔收锋。那种审美感觉,让人不由得想起细洁净润、色调单纯、趣味高雅的宋瓷。此作全局节奏的跨度和变化远不及《自叙帖》,怀素展现的是一种有淳朴之味的发自天性的狂放之美,而此作散发出的是出自深厚文化传统的俊逸劲雅之美。

图112 赵佶《千字文》
赵佶书法初习薛稷,又学黄庭坚,最后变出了自成一格的瘦金书。其草书则学怀素而又不同于怀素,也有黄庭坚的影子,至此,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昏君”的艺术感觉之好、天分之高。草书团扇“掠水燕翎寒自转,堕泥花片湿相重”(图113),当是其随意挥洒而成的传神之作。书风一如其狂草《千字文》,但更其清灵,奇正相依的结体和神出鬼没的线条,织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薄暮轻寒,意与境谐,宋代宫廷特有的气息缕缕而出。赵佶在被掳北行途中曾有过一首感怀之作《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词的开首几句是对往昔生活的回忆:“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此扇意境与上引词句的意境很有几分相似。

图113 赵佶草书团扇
尚意书风笼罩下的北宋,也有人以专心回归“二王”,展现六朝风韵为尚,那就是米芾的好友薛绍彭。
薛绍彭,生卒年不详,宋神宗时长安人,字道祖,号翠微居士。恭敏公薛向之子。官至秘阁修撰。据说其父薛向有《定武兰亭》这一私家秘籍,故绍彭也以得大王书真传而著名。元代赵孟頫对薛绍彭的评价主要有三点:“如王谢家子弟,有风流之习”;“脱略唐宋,齐踪前古”;“微有按模脱墼之嫌”(马宗霍《书林藻鉴》)。其草书《得告帖》(图114)精能娴熟,自然天成,已多作自家面目,但骨子里仍是六朝风韵。

图114 薛绍彭《得告帖》
北宋草书家还有周越(970?—?)《宣和书谱》说其“落笔刚劲足法度,字字不妄作。然而真行尤入妙,草字入能也……若方古人,固为得笔,倘灭俗气,当为第一流。”黄庭坚最初就以周越为师,后来竟说因师法周越而“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深自悔恨。米芾十岁时也学过周越,晚年批周也是毫不留情。周越的草书(图115)和楷书其实并不是黄、米说的那么差劲,其用笔劲健扎实,但又确实少了些士大夫的“雅韵”,这与他当时所处的时代以及官位卑小、学问欠缺、见识有限有关。

图115 周越《怀素藏真帖》尾跋
杜衍(978—1057),字世昌,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太子太傅,以草书名世。《珍果帖》(图116),笔势翩翩,写意自得。欧阳修评其“书无俗韵精而劲,笔有神锋老更奇”。

图116 杜衍《珍果帖》
北宋中期的草书家还有苏舜元(1006—1054)、苏舜钦(1008—1049)兄弟。兄弟俩草书均法怀素。刘克庄《后村题跋》说:“‘二苏’草圣,独步当朝。”朱长文《续书断》说苏舜钦的字“如花繁上林,月晃淮水,光彩浮动云”。欧阳修《学书为乐》中记载:“苏子美尝言: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他视作书为“人生一乐”,可说是苏轼“无意于佳乃佳”和米芾“放笔一戏空”等尚意宣言的先声。我们现在看到的怀素《自叙帖》前六行(图117)就为其所补。苏舜钦字子美,《续书断》还说他举进士后,累迁大理评事,范文正公荐其任集贤校理。后因受范仲淹新政之累,为人构陷,流寓苏州。又说“子美志于功名,虽在卑位,数慷慨论朝廷大事,人之所难言。既废,游吴,以泉石自适,善于歌诗,发必造奇。”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苏舜元的草书是刊刻于文氏《停云馆》的《杂书帖》(图118),卓尔不群,在当时应该是很富有时代新意的。

图117 苏舜钦所补《怀素自叙帖》起首六行

图118 苏舜元《杂书帖》
黄耆老,因与东坡有诗唱和,故当为东坡同时代人。草书《杜甫五言诗卷》(图119)虽说不上有多少高明,但足可见其自由之心态。宋代的普通草书家或许大多如此。

图119 黄耆老《杜甫五言诗卷》
王昇(1076?—?),字逸老,汴(今河南开封)人。政、宣间被召补右爵。草字《千字文》(图120)笔势奇伟,字距紧密,行间宽疏,浑厚跃动,书风与北宋其他草书家相殊甚远。

图120 王昇《千字文》
曾纡(1073—1135),字公卷,一作公衮。号空青老人。建昌南丰(今江西南丰)人,文肃公曾布子,以荫补官。与黄庭坚交厚。宋释惠洪《石门文字禅》云:“公衮善书,行、草既不用法,亦不祈工,其神娓娓,意尽则止耳。”是典型的尚意派书家。草书《草屦帖》即其之作。(图121)

图121 曾纡《草屦帖》
当我们对北宋时期的草书做了一次匆匆的扫描之后,我们会发现有两个很鲜明的特点:一是这一时期的草书多为劲放之作,格局大,容量富,豪迈而又潇洒。二是个性鲜明,能自铸新面,而且相互间风格距离较大,充分展现出那个时代的自由和开放意识。分析了他们的作品后我们可知“尚意”就是“尚心”,书家个人感受、意志和情趣是主;技法等传统规范是辅。例如,南宋的抗金名将岳飞在其《草书出师表》(图122)序中写道:“绍兴戊午秋八月过南阳,谒武侯祠。夜深秉烛,观祠前石刻‘二表’,不觉泪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献茶毕,出纸索字,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尚意不是宋代首创,但宋代无疑是最适宜“尚意”生长的时代。对当时原有的创作观念来说,尚意是一个很大的突破,整个宋代书法,其实就是依靠它才从唐代“尚法”的包围中突围出来的。歌德说“描写个别是艺术的真正生命”,正是“尚意”的提出并被普遍接受,才使得宋代的草书书坛真正做到了“百花争艳”。

图122 岳飞《草书出师表》
北宋时期的农业生产在恢复的基础上有了很大的发展。商业方面,北宋首都开封出现了夜市,另有洛阳、扬州、成都等大城市也大体如此。相比在唐代,黄昏后坊门紧闭,禁止夜行,宋代的商业,突破了昼和夜的界限,其商业之繁荣可想而知。另外,北宋也注意发展对外贸易,甚至比唐代极盛时还要繁荣,遇到国外客商不来或来得较少时,朝廷还派出使臣前去招致,活脱脱就是现在的“招商引资”,于此可见其意识的开放。仁宗朝康定、庆历年间,面对西夏发动的军事侵略,北宋政权在历次战役都败于西夏的情况下,能每一次都迫使西夏军队不得不撤退,由此也可见当时宋朝的强盛。
苏轼评书喜欢和所处朝代的兴衰联系在一起,其中自有一番道理。书法创作虽然属于个体劳动,但个体却生存于时代的“大容器”中,时代的兴衰怎么会不对个体产生影响呢?到了南宋,即使出于陆游这样主战派人物笔下的草书,也非复北宋时期的活力和豪气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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