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三)
草 书 简 史
写 意(四)
——宋代的草书艺术
靖康元年,金兵在宋廷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渡过黄河,进了开封城,扣押了徽钦二帝。靖康二年,金兵在把宋廷洗劫一空后俘虏了二帝及后妃、皇子等北上。金人在撤退前,按照皇室的谱牒把皇室中的男女老幼都俘虏了去,只有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赵构正巧在河北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组建部队,因而得脱。靖康二年(1127)五月,赵构即位于归德,改元建炎,是为宋高宗。南宋政权建立。
高宗赵构是一位“书痴”。他学书十分勤奋,“凡五十年间,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舍笔墨”。(赵构《翰墨志》)他又自言无他好,只是喜欢书法,所以他阅书作字无倦。对于古代法书,他是“自魏晋以来至六朝笔法无不临摹”。(赵构《翰墨志》)他曾亲书长达数十万字的《石经》,让人咋舌不已。曾宏父《石刻铺叙》卷上《绍兴〈御书石经〉》说:“靖康丁未夏四月,皇宋中兴,高宗即大位,改元建炎。至绍兴十三年癸亥,通十九年。金国侵凌,干戈之日居多,乃能亲御翰墨,作小楷以书《周易》、《尚书》、《毛诗》、《春秋左传》全帙,又节《礼记》、《中庸》、《儒行》、《大学》、《经解》、《学记》五篇,章草《论语》、《孟子》,悉送成均。九月甲子,左仆射秦桧请镌石,以颁四方。卷末皆刻秦桧跋语。”他还喜欢把自己的书作赐以新第进士和臣下,书法成了他实施“统治”的一种工具。五十六岁时,这位无一日舍笔墨的皇帝效法其父徽宗,主动禅位,退居德寿宫,把一摊子事推给了宋孝宗赵昚,自己去过清闲的太上皇生活,专心做“书法事业”去了。说他是书痴,有三个理由:其一,由于极度迷恋书法,导致他在其他事情上缺少正常的判断能力,如国事与书法孰轻孰重的问题。他的父亲赵佶,在书画方面是绝对高手,正书及草书均风格独特,堪称大家,可是赵构学书却先学黄庭坚,后学米芾,最后又回归迷恋钟、王,偏偏就不学“父皇”。如此“不识时务”,非痴而何?其二,迷书成痴,溺古成瘾,膜拜崇敬古人,尤其是钟、王和智永。他曾自言:“至若《禊帖》……详观点画,以至成诵,不少去怀也。”(赵构《翰墨志》)由此导致他书法发展的几个阶段,实质上都没能脱离对前人的步趋,缺少独创性。他的《佛顶光明塔碑》是浓重的黄庭坚风格;《书白居易七律诗卷》是米芾风貌,御书《石经》出入于“二王”之间,《洛神赋草书卷》又多智永《千字文》的影子。但宋高宗赵构尽管喜以规模他人为是,却能轻松自然地运用别人的形与神,且气息纯真,没有食而不化的拼凑感觉。
由于“中兴之主”赵构和孝宗赵昚的提倡与引领,南宋时期复古之风蔓延。南宋中期的姜夔,看到了此风兴起后产生的负面影响,因此在《续书谱》中说道:“大抵下笔之际,尽仿古人,则少神气;专务遒劲,则俗病不除。所贵熟习精通,心手相应,斯为美矣。”话说得较为婉转,而且拉了个“遒劲”来“陪斗”,可能是考虑到批评的主要对象是两代皇帝的缘故吧。

图123 赵构《七绝天山诗》纨扇
草书《七绝天山诗纨扇》(图123)是赵构的顶峰之作。与赵佶的草书团扇(图113)传达着同一种皇家独有的气息。只是赵佶表现为动,劲荡;而赵构表现为静,温润。此作尺寸为23.3×24.3厘米,标标准准的小品。布局极为疏朗,只有四行,前两行与后两行之间相距很宽,与他的那些以“使点画不失真为尚”的草书作品相比,此作的线型变化不很明显,既没有《洛神赋》(图124)草书卷那样刻意的跳荡,也没有《临虞世南真草千字文》那样刻意的饱满和精到,而是一种不经意的淡淡的挥洒,或许是其薄醉之后的遣兴之作。这种书境和气息恰恰倒是他自己的,别人也是无法企及和模仿的—富贵至极,而了不在意;以书为乐,忘却万事。

图124 赵构《洛神赋》
“南宋四大家”(陆游、范成大、朱熹、张即之)中,陆游、范成大草书之名甚著。朱熹喜欢以小草或行草写信札,但笔力太弱,有呆气,字也无甚奇处。
陆游是一位大诗人,喜欢在自己的诗中描述自己写草书的情景。如:
赐书暂解簿书围,醉草今年颇入微。手挹冻醪秋露重,卷翻狂墨瘦蛟飞。
——陆游《醉中草书因戏作此诗》
草书学张颠,行书学杨风。平生江湖心,聊寄笔砚中。
——陆游《暇日弄笔戏书》
纵酒长鲸渴吞海,草书瘦蔓饱经霜。付君诗卷好收拾,后五百年无此狂。
——陆游《夜饮示坐中》
清人赵翼在《瓯北诗话》中说:“放翁不以书名,而草书实横绝一时。……是放翁于草书,功力几于出神入化。”
从陆游的以诗自言以及赵翼的评价来看,陆游的草书当以狂草为主,且气势豪荡,姿态横绝,但事实未必如此。

图125 陆游《纸阁帖》
陆游一生,书风多变,就是在同一时期,书作也常随他心境的变化而各具风姿。他的狂草《纸阁帖》(图125),从字的造型以及笔画外形来看,属于狂草,而且还狂兴甚浓。但当我们用笔在作了多次模仿式的体悟后发现,此帖有狂形而无“狂兴”。狂兴,是忘怀一切,极尽突破力的神旺气足,恣肆汪洋,席卷一切,犹如海啸。王献之、张旭、怀素、祝允明的大草均有一种破竹之势,即使运笔速度相对较慢的黄庭坚的狂草,其线条的怒张,也有一种可以冲垮击穿一切的精神硬度和强度。陆游此作的线型,与怀素狂草相似,以圆纵为主,少顿挫和方折。与他行草的线型有所不同,陆游此作给人较为温吞的感觉,无激扬的力度,所以只能做平常的草书来看。此作表现出的是一种颓废式的草率,一种心力交瘁后的“随意”。请注意看以下几个字中的一些细节:“断”字右侧“斤”字上部的一撇,乏力,气脉稍作中断,“碍”、“帘”两字笔画密而繁,尽管气势紧裹但却均以圆笔放任而成,缺少刚劲和真正的激荡。还有“睡”字最后一笔,线条内含空疏,显得百无聊赖,“味”字右侧下部的两点只是随便地画成了弧笔,极为荒疏草率,非精神旺盛状态下所为。“无”、“穷”两字,点画松垮。整帖虽然只有短短不足30字,但却弥漫着一种心灰意冷的人生情调。全帖中只有一个“人”字有狂者精神,但紧随其下的是一个字形极小略显纤弱的“闲”字,反衬得“人”字如一现之灵光,为全作更增添了几分悲凉。可惜的是,如作为狂草来衡量陆游此作,则作者内心强度还不够,而结体的简豁、笔速的纵放,则都可称之为狂草。无独有偶,与陆游生活同一时代的梁楷,这位绘画界的“疯子”,以标新立异的写意人物画破壁而出傲立于画史。据说,有一次皇帝赐一围金带给他,他却把金带挂于画院,飘然而去,从此不当御用画家。他才狂性刚,有高士之风。他的代表作《李白行吟图》(图126),了了几笔,就把洒脱放逸、傲然天地间的诗仙形象活脱脱地呈现于人们面前。写意人物这一新生事物的出现,绝非偶然,当是“写意”的艺术观在那个时代深入人心的结果。

图126 梁楷《李白行吟图》
与陆游此作相仿佛,后世喜作狂草的傅山,也是一个十分情绪化的书家。他的狂草天风浩荡,拔茅连茹,不可一世。但他也有个别的作品,是“大草其形,小草其心”。如《哭子诗》,其心绪酸楚低沉落寞,常作有违常法随意拖长的“俗笔”。再如傅山的草书轴唐储光羲《题慎言法师故房》,作狂草状,情味却天光淡淡,白云悠悠。
陆游的《拜违帖》(图127),前面六行,多作行书,后面五行则作草书,意气吞吐纵荡的幅度均极小,点画枯瘦惨淡,文字也多作悲凉之意,真正是“凭纸黯然”。此帖写于淳熙十三年(1186)盛夏期间,离此不久的淳熙十三年春天,六十二岁的陆游经王淮推荐,在过了五年的闲居生活后又被重新起用,任权知严州军州事,在“过阙陛辞”时,皇帝说:“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素怀平戎志的诗人闻此上谕后其复杂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从此帖中我们可以感觉到陆游新希望刚燃起又随即被一盆冷水浇灭后的凄酸滋味。

图127 陆游的《拜违帖》
南宋诗人叶绍翁有名诗《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有学者认为叶诗很有可能受到陆游《马上作》一诗的启发。陆游的诗是这样的:“平明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钱钟书认为叶诗比陆诗来得更为“新警”。“新警”一词我认为可以用来概括描述陆游的绝大部分行草书,如《怀成都诗卷》、《秋清帖》等。他八十岁时所书的《自书诗卷》则沉雄豪健,朴实中时现秀色,洗尽浮华,当是其晚年的“英雄本色”。陆游是个善学书者,他心仪东坡,东坡的字形是肥而扁,他则瘦而长,然仍存不少“苏味”。为陆游所崇拜的张旭是狂放,苏轼是豪放,而陆游自己则被人讥为颓放,三者虽然都是“放”,但“颓”字又怎能与“狂”、“豪”在精神状态上相提并论呢?
我大胆猜想:陆游在兴致勃勃、意气风发,有望一显身手时,多作行草书,风貌一如朱熹所评:“笔札精妙,意致高远。”而在壮志难酬,闲愁万斛,无法自遣时,则往往借酒浇愁,多作草书。他描述自己作草书时都有一个惊人的大气场,如:“忽然挥扫不自知,风云入怀天借力。神龙野战昏雾腥,奇鬼摧山太阴黑。此时驱尽胸中愁,槌床大叫狂堕帻。吴笺蜀素不快人,付与高堂三丈壁。”(陆游《草书歌》)但事实上,这样的“气场”只是一生都未能真正“想得开”、“抛得下”的大诗人陆游在诗歌创作时使用的夸张手法而已,就像他一生都在诗中大做着的铁马秋风、豪气吞虏的疆场梦一样。正如周作人所谓,诗人的理想,总是靠不住的。至于情绪居于两者之间较为闲适之时,他则是“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陆游《临安春雨初霁》)那肯定是闲逸的草书小品了。
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著名诗人。以荫补登仕郎,锁厅荐送第一。嘉泰三年以宝章阁待制致仕。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自号石湖。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孝宗时除敷文阁待制,四川制置使。拜参知政事,进资政殿学士,领洞霄宫,加大学士。
范成大是“南宋四大家”中最无意作书家的。诗歌方面,他与陆游都是“中兴四大家”,书名为诗名所掩。范成大与陆游的性情与追求大不相同。陆游一辈子都想着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并毕生为此寻找机会,但机遇却总是与他开着玩笑或是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因而有时会被弄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范成大30岁时就有归隐田园之想,他在任上似无多少政绩可言,但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淳熙元年(1174)时还被任命为敷文阁待制、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是一个很大的官,位置仅次于镇抚一方的宣抚使。所辖共计有府五、州四十六、军十、监二,其地域横跨五省,相当一部分是与金国“领地”长期对峙的区域。陆游当时就在范成大帐下效力。
韩淲《涧泉日记》云:“(范)官参政,葺园圃之胜,求寿皇(孝宗)御书为‘石湖’之榜,自号‘石湖居士’。喜写草书、行书,又喜赋诗,人亦多喜之。”我们现在看到的范成大的字迹大多为信札,书体大多为草书,这一点他与南宋四大家中的其他三家陆游、朱熹、张即之都不同。范成大的草书书札,字里行间,到处透着“随便”和“无所谓”,他似乎从心底里就没怎么把自己的字看作是艺术,似乎从来都是“草草为之”。亲眼看到过范成大作草书的袁说友在《跋范石湖草书诗帖》中说范成大的草书:“蛟龙骧腾,蜿蜒起伏,笔端变态,不可穷尽,视杜祁公、苏沧浪、黄太史之笔,诚兼有之。”评论者对书作风格的描述不能说明书者即在着意作如此的追求。范成大笔下的无穷机变,实乃是其书学上的修为和胸中丘壑的自然呈现,即他的字本来就是如此。

图128 范成大《雪后帖》
范成大的草书书札《雪后帖》(图128),感觉是一个字串连着一个字串,细看有的地方字字断开,有的则一口气以牵丝串接起好几个字,笔致均精妙多变,灵动流淌。不少字的草法,点到为止,略存其形,意态已足。范成大字学山谷、米老,此作巧化米老之爽利快捷为清劲流畅,弱化了“书法意识”,强化了“田园趣味”。此帖书写随意,如老农锄禾,推、拉、提、捶、侧、削、翻、平,漫不经心而又无不如意,似无章法而又无处不是章法。也如老友间话家常,似没头没脑,然自有神会贯穿其间。整个画面显得十分宁静和原生态。上述意象,是由随处可见的对比强烈的笔触和大小繁简悬殊的字法构成。从表面上看,以制造矛盾来达到和谐似乎有悖常理,细味却理在其中。这种独特的范氏“田园”之美,为中国书法史上所仅见,非静心尽心细心体察而不可得。这种美这种地道的“韵”、真“韵”,反倒是范成大“田园草书”的最大特色,也是他对我国书法美学宝库的一大贡献。但是,董史的《皇宋书录》和陶宗仪的《书史会要》却批评范成大的书法是“韵胜不逮而劲健可观”。实在是由于不知范成大的书法韵在何处又是何模样的缘故。
考察范成大的一生,他的田园之兴是由来已久的。他年仅三十首次在徽州做官时即说“宦情便薄,日思故林”。(范成大《西塞渔社图卷跋》)他与普通文人的“田园之思”有着本质的区别。别人的田园之思往往产生于失意之时落魄之后,是一种无奈之举、权宜之计,而他却是真心的向往,自始至终,且又有足够的资本去运作他理想中的田园之梦。在苏州,他既有面山临湖,随地势高下而为栋宇的石湖别墅,又有因石湖离市区稍远,不能日涉因而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行拆除治而成之的范村。他这个“富贵农民”做得地道,做得别人无法企及,做到了他在书学上所提倡的“信意运笔,不觉得其精微,斯为善学”(陈槱《负暄野录》)的境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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