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五)
草 书 简 史
劲 变(一)
——元代的草书艺术
文化的发展,就像一条大河,在奔流的途中,需要不断有支流的汇合才能奔涌不息。季羡林先生在《关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再思考》一文中说:“人类的文明或者文化大体上有五个阶段:诞生、成长、繁荣、衰竭、消逝。这种消逝不是毫不留踪地消失了,而是留有踪迹的,踪迹就存在于接它的班的文化中。这其实也是一种文化融合,但却不是对等的,而是有主有从的。”南宋末年,由于国力的衰弱,书法复古风的蔓延,书坛已是气息奄奄。建立元朝的蒙古贵族,本与书法没有多少因缘,因此书法基本上仍是南人与汉人的事。元朝实行民族歧视政策,把各族人分为四等:一等人为蒙古人,二等人为色目人(西域人),三等人为汉人(女真人和原金统治下的北方汉人、契丹人),四等人为南人(淮水以南原南宋人)。南人赵孟,由于得到元世祖的“恩宠”,又加上书艺精湛,所以在元代书坛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是宋太祖十世孙,以晋人为宗,又能结合时代因子,书风清新俊朗,草书有劲健飞扬畅达之势,一改南宋末年的颓废。他力主“以复古求创新”,力倡劲雅书风,成为元季草书发展的基础。这种生机蓬勃而又不失典雅之韵的书风的出现,不是书法本身单线发展融合的结果,而是南人书法文化与彪悍的蒙古文化相结合的产物,是“南人”雅逸的传统书法被大漠巨风催开的精神之花。
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八年(1271),元朝建立,至元十三年(1276),忽必烈攻占临安,至元十六年(1279)灭南宋,统一了全中国。元朝的国土极为广大,较之盛唐更甚。《元史》卷五八《地理志》称当时的疆域“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唐所谓羁縻之州,往往在是,今皆赋役之,比于内地”。由于元朝的一统天下,各民族之间交往的地域障碍得以清除,多种文化得以自由地交流融合,故元朝国祚虽不及百年,文化成就却不可小觑。元曲的成就可以跟唐诗宋词相提并论;元代的书画在艺术史上独树一帜;元代的杂剧大家辈出,不少剧目,至今广为流传;元代的青花瓷更是如今拍卖场上的宠儿。
要谈元代草书,我们得先从赵孟頫说起。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宋太祖次子秦王赵德芳之后。其父赵与,字仲父,号菊坡,在南宋官至中奉大夫、户部侍郎兼知临安府浙西安抚使等职。善诗文、富收藏,与当时文人书画家多有交往,赵孟頫自小便得到良好的环境熏陶。11岁时,其父去世。赵孟頫系庶出,又非长子,故其母子家庭地位可想而知。赵氏母子对灭了南宋的元朝不怎么反感,而后赵孟頫又出仕元朝,可能与此境遇有关。元朝灭南宋之后,赵母见其闲居在家,一日便对他说:“圣朝必收江南才能之士而用之,汝非多读书,何以异于常人?”于是他方用心苦学,期望有出头之日。至元二十三年(1286),行台御使程钜夫奉忽必烈之命到江南搜罗人才,赵孟頫在程钜夫举荐的二十多人中居于首选地位。仕元后的赵孟頫颇得元世祖恩宠和朝野好评,他历仕世祖、成宗、武宗、仁宗、英宗五朝。由于他是前朝宗室后裔,对于他的出仕,世人较多非议,“贰臣”的帽子一直是他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有学者认为他推重古法,是其恢复民族意识的一种反映,他追溯晋人,崇尚逸气,是寻求超脱之意。他的《罪书》诗吟道:“平生独往愿,丘壑寄怀抱。图书时自娱,野性期自保。谁令堕尘网,宛转受缠绕。昔为水上鸥,今如笼中鸟。哀鸣谁复顾,毛羽日摧槁。”其悔恨、凄恻如此。但在书法尤其是草书作品中表现出来的赵孟頫却并不一样。

图138 赵孟頫《哀荣无定诗帖》
于书法,赵孟頫诸体皆精。元鲜于枢《困学斋集》云:“子昂篆、隶、真、行、颠草为当代第一,小楷又为子昂诸书第一。”元虞集《道园学古录》:“书法甚难,有得于天资,有得于学力。天资高而学力到,未有不精奥而神化者也。赵松雪书,笔既流利,学亦渊深,观其书,得心应手,会意成文。楷法深得《洛神赋》而揽其标;行书诣《圣教序》而入其室;至于草书,饱《十七帖》而变其形,可谓书之兼学力天资,精奥神化而不可及矣。”明代解缙认为赵孟頫始事张即之,后又得米南宫之传。明陶宗仪说赵孟頫出自魏晋,晚年又涉及李北海,可以称雄一世。明代张丑则认为赵氏太过妍媚,虽得右军正脉,但乏大节不夺之气。南宋时期,书法多有取法颜真卿,也有不少人学习苏轼和米芾,赵孟頫除学过张即之、米芾外,应该还在黄庭坚身上下过一番工夫。他的行书《烟江叠嶂诗》,结字用笔,黄字特点很明显,而且已到了运用自如的地步。这样,我们可以理出这样一条线索:赵孟頫初从赵构、智永入,再入“二王”,中年后掺入李北海。赵孟頫的草书,把魏晋的逸、米芾的利、黄庭坚的劲糅合在一起,形成了雅逸洒脱,气势连绵劲健,节奏鲜明多变的特色,使得元初书坛,在继南宋的衰微之后,出现了令人振奋的转机。由于他本人具有的社会号召力以及令人心悦诚服的创作实践,又正好契合了元初政治、文化诸因素所需,由他开始的这一转折,影响了整个元代并绵延至明代中叶,绝非南宋末年赵孟坚、张孝祥的昙花一现可比。图138为其草书《哀荣无定诗帖》,图139为其草书《雪晴云散帖》。

图139 赵孟頫《雪晴云散帖》
有不少资料显示,赵孟頫虽然“荣际五朝,名满四海”(夏文彦《图绘宝鉴》),但他的“贰臣”生活并不好过。在政治上他受元朝政府的摆布,即使有违于心也无可奈何。他的内心一直被矛盾、悔恨、负疚所折磨。他晚年所作的《自警》诗,可看作是他对自己一生所作的总结:“齿豁童头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唯余笔砚情犹在,留与人们作笑谈。”字里行间,充满酸楚的滋味。他的妻子管道昇,也是一位书法家,曾填《渔父词》数首,劝其不如归去。其中一首云:“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吟风弄月归去休!”
那么,我们到底如何来理解赵孟頫的“诗”和“书”中表现出的“背反”现象呢?相背反的“诗”与“书”,反映的都是真实。他的诗反映出的是他现实生活的真实;他的书法反映出的是他内心理想的真实,他的画也是如此。草书《陶诗饮酒第六首》(图140)是其晚年之作,开首三行,用笔沉稳古雅,待写到第四行下半部“群动息归”等字时,情绪开始出现波动,第五行的“鸟”、“鸣”、“啸”、“傲”等字,结体开始错落,用笔也出现小幅震荡,书家已陶然于诗歌的意境之中。最后一句“聊复得此生”,突然表现得简率而又坚决,仿佛是心里已拿定了主意,并且自己所渴望的理想生活就在眼前,伸手可得。

图140 赵孟頫《陶诗饮酒第六首》
元代书坛“托古改制”的主要倡导者、与赵孟頫齐名的鲜于枢(1246—1301),字伯机,号困学民、虎林隐吏、直寄道人等。渔阳(今属北京)人。早年为湖南司宪经历,后在扬州、杭州任行台掾、浙江帅府从事等。工诗文,以行书和草书见长。鲜于枢晚年于西湖虎林营构一建筑,曰困学斋,闭门谢客,不问俗事。调琴作书,鉴赏古玩,以研读终其生。
赵孟頫十分推重鲜于枢的草书,他说:“尝与伯机同学草书,伯机过余远甚,极力追之而不能及。伯机已矣,世乃称仆能书,所谓无佛处称尊耳。”(赵孟頫《松雪斋集》)明代吴宽在《匏翁家传集》中分析鲜于枢的草书说:“鲜于困学书名,在当时与赵吴兴、邓巴西各雄长一方。困学多为草书,其书从真、行来。故落笔不苟,而点画所至,皆有意态,使人观之不厌。不若今人未识欧、虞,径造颠、素,其散漫连延之势,终为飞蓬蔓草而已。”

图141 鲜于枢《唐诗册》
仅就草书而言,鲜于枢确实超过了赵孟頫。赵孟頫纵使挥拳捋臂,仍不失典雅,而鲜于枢却能时出放浪颠倒之狂态,更合草书特质。更为难得的是,他的草书,往往各具新面,让人久观不厌。他的草书又有雄放之气,以至于明代王世贞要说:“鲜于博学负才气,貌伟而髯,类河朔伧父。余观其行、草,往往以骨力胜而乏姿态。”他的草书《唐诗册》(图141)及《唐人水帘洞诗帖》(图142),如飞泉乱落,极得自然错落及纵荡之美。图141似信笔为之,越写越放浪,多有奇趣,此种草意,可谓鲁直之后直至伯机。图142似飘风泼雨,线条多变,画面生动。

图142 鲜于枢《唐人水帘洞诗帖》
《杜诗魏将军歌卷》(图143)是鲜于枢的草书巨作,纵48厘米,横462厘米。鲜于枢草书,出入怀素门庭,此卷迹象尤其明显。此作线型纯净似怀素《自叙帖》,可称佳作,但由于此类狂草有《自叙帖》这一标杆立于前,故书者往往事倍功半,难以逾越。此作在节奏的丰富和字形的变幻以及意气的纵放上都不能与怀素同日而语,但放诸元季,已为难得之作。

图143 鲜于枢《杜诗魏将军歌卷》
《杜工部行次昭陵诗》(图144),纵32厘米,横342厘米,用笔圆劲苍浑、规矩古法,稳健中见雄肆壮伟,为鲜于枢草书中的又一类风格的力作。

图144 鲜于枢《杜工部行次昭陵诗》
《秋怀诗二章》(图145),让人耳目一新。草法有度,墨气清纯淡雅,字势劲逸。为鲜于枢草书的又一新面。

图145 鲜于枢《秋怀诗二章》
吴镇(1280—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魏塘人。工词翰,书画名冠一时,与黄子久、王蒙、倪云林并称元四大家。隐居不仕、嗜梅如命,后人称之为梅沙弥或梅花和尚。为人抗简孤洁、高自标表。草书《心经》卷(图146),结字、用笔甚为怪异,冷隽荒率,轻重疏密、动静迟速,随意布局,越出常态,如寒梅朵朵绽放于苍干枯枝之上。此作用笔如忙忙而不及书,点画之间迭现出对世俗之事的厌烦,当是其人的真实写照。他曾说:“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翰之余,适一时之兴趣。”与吴镇观点一致的还有大书画家倪云林,他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铁网珊瑚》,转引自李泽厚《美的历程》)宋代草书取法古人,适以己意,写意尚韵。元代学古,则有颠覆古人之倾向,古人被放在并不怎么重要的位置,书家极力强调自己的意兴心绪。故元代中后期的草书重在“变古”,前代及元初的赵孟重在“用古”,两者在思想内核上是不同的。

图146 吴镇《心经》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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