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六)
草 书 简 史
劲 变(二)
——元代的草书艺术
康里巎巎(1295—1345),一名巎,字子山,号正斋、恕叟,色目康里部人,康里为当时西北游牧民族部落。官至中书平章事,谥文忠。善真、行、草书,自云日写三万字未尝以力倦辍笔。明陶宗仪《书史会要》说他:“刻意翰墨,正书师虞永兴,行草师钟太傅、王右军。笔画遒媚,转折圆劲,名重一时。”《元史》本传说其:“善真行草书,识者谓得晋人笔意,单牍片纸,人争宝之,不翅金玉。”

图147 康里巎巎《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
康里巎巎的草书字形瘦长,俊逸矫健,如草原之狼。能于锐利中见委婉之致,纯净中见强悍之气,似典雅清逸,潇洒自如,实奇崛独出,冲出了赵孟书风之藩篱,独立于元代,也独立于书史。明代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中指出,康里巎巎的书法是由王献之而来,又加入了米南宫笔意,神韵可爱。走这样一条出新之路,实在是一步险棋。图147为其草书《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图148为其草书《谪龙说》。可惜的是其草书面目较为单一,不如鲜于枢时出新面。

图148 康里巎巎《谪龙说》
陆居仁(?—1377?),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字宅之,号巢松翁,又号松云野褐,瑁湖居士。泰定三年(1326)举人,隐居不仕,教授生徒以终。工诗,与杨维桢、钱惟善交厚,时称“三高士”。
陆居仁的草书用笔圆劲质实,结体大密大疏,时收时放,字形大小悬殊错落,善用渴笔而不浮泛。作草时喜出其不意地以极写意畅达之长笔画以抒其情,遇点画极少之字时不按常理作紧缩处理,反而喜欢夸大其形,空旷悠闲,但能见出紧凑,极富奇趣,从而形成了其独特的书风。图149为其草书《鲜于枢行书诗赞卷跋》。这种有意使疏者更疏,密者更密的造型布局,其为始作俑者。

图149 陆居仁《鲜于枢行书诗赞卷跋》
饶介(?—1367),字介之,号芥叟,别署醒樵、醒翁、华盖山著书者等。江西临川(今抚州)人。官至翰林应奉,出佥江浙廉访司事,张士诚入吴后,任命饶介为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下平江,士诚败,饶介被俘,于南京伏诛。饶介博学有口才,家藏历代名碑法帖甚多。草书《蕉池积雪诗》(图150)自“二王”出,纵心奔放、圆劲畅朗,有纯绵裹铁之致,其狂放处,有张旭、怀素及赵佶狂草意趣,偶尔夹杂其中的行楷,多作颜体笔意,百味俱陈而又和谐天成。出入风雅,自成一格。此帖在用笔使转的先后顺序及走向上,多有一反常规之字,如“霜”、“媚”、“年”、“逃”、“不可”等字,见出其任情使性的个性,“新”光闪闪,又合情合理合法,让人叫绝不已。

图150 饶介《蕉池积雪诗》
元代还有一位和尚草书家,名唤溥光,字玄晖,号雪庵,俗姓李。大同人。赵孟荐之于朝,特封昭文馆大学士,赐号玄悟大师。善真、行、草,尤工大字。据说国朝禁匾,皆其所书。
草书《石头和尚草庵歌》卷(图151),以一副破败的形象打破我执,独具审美趣味。此书卷可能是以秃笔书就,或许是卷布代笔书成,笔触肥厚,劲健粗犷,颇有异趣。书卷中又时有数笔交缠在一起至不可分割者,古气浑融,有朦胧之美,是明代草书家王铎喜用的涨墨法的先声。

图151 溥光《石头和尚草庵歌》卷
溥光善写大字,有《雪庵字要》传世,中多谈大字的作法,又有《用布八法歌》、《捽襟五法歌》及《捽襟永字八法歌》等,所论多为书法中的“偏门”。

图152 张雨《登南峰绝顶诗轴》
在元代,与溥光一样崇尚“审丑”的书家还有张雨、杨维桢等。较为著名的“审丑”作品有张雨的行草《登南峰绝顶诗轴》(图152),杨维桢的行草《真镜庵募缘疏卷》、《张氏通波阡表》等。图153为杨维桢的草书《梦游海棠诗卷》,犹如武林高手连珠般撒出的独门暗器,铺天盖地而来,让人无法躲避。拗强清劲,豪放跌宕,奇怪百出,笔法字法“大坏”。放在当今仍可吓破俗人之胆,但在当时却颇多知音,于此也反映出元代书法思想的活跃和“无禁区”。杨维桢个性倔强,曾被人讥为“文妖”。《明史·本传》说他:“戴华阳巾,披羽衣,坐船屋上,吹铁笛,作《梅花弄》,或呼侍儿歌《白雪》之辞,自倚凤琶和之,宾客俱翩跹起舞,以为神仙中人……”元代有一幅《扁舟傲睨图》(图154),画幅右下角有扁舟一叶,舟中一长者倚舷借靠众多画卷叠膝而坐,右肘凭几执羽毛扇,左侧置琴、小几、书函等。张雨、张翥、鲁葳等在上题诗作赞。此图当是杨维桢、倪云林、张雨等隐士“风流”生活的写照。溥光、杨维桢们继承了赵孟开创的“劲”的特点,又在赵氏之“劲雅”之外添了一个“奇”字,可惜的是我们现在很少看到他们两位的纯草书作品。

图153 杨维桢《梦游海棠诗卷》

图154 佚名《扁舟傲睨图》
汉及魏晋,即使是今草书家,如张芝、“二王”父子,也同时精能章草。由于章草在实际使用时不如今草来得方便,因此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到了元代,以赵孟为首的书家们要恢复被宋人破坏的古法,于是,在赵孟的率先垂范之下,出现了一批擅长章草的书家,如鲜于枢、邓文原、赵雍、康里巎巎、俞和、杨维桢等,章草遂得以复兴。

图155 邓文原《急就章》
元代章草,字法尚古,但用笔较皇象、索靖时代的章草要轻松自在。笔力瘦劲、体态灵秀、精美俏丽是元代章草的主要风貌。图155为邓文原所书《急就章》,图156为俞和《临张芝八月帖》。

图156 俞和《临张芝八月帖》
元末草书家张奎所作的章草《七律诗札》(图157),别开生面,他在章草里加入了比较多的今草因子,字形拉长,奇姿异态,纷至沓来,矫健古拙而又婉转多变,明初的章草书大家宋克应该从张奎处得到不少启发。

图157 张奎《七律诗札》
除上述十数位草书家外,元代具有一定代表性的草书家还有边武、吴志淳(图158)、虞集、李诇、钱良佑、钱逵、小云石海涯、陈绎曾、邵亨贞、卢熊、姚玭、方从义、邹伟、张斌、章弼、释守仁等。

图158 吴志淳《墨法四首书札》
不足百年的元代草书,不同于北宋的雄阔,也不同于南宋的秀丽工致,以劲、变为特色,至末也不少衰。草书家们一改以往师法多家、自然形成风格的做法,积极地在草书中贯彻“自我”意识,在求新求奇甚至求怪的书作中倾泻自己的情感和意志,追求“有我之境”。这种变化,与其说是出于书家自我意识的觉醒,毋宁说是由社会的剧变所带来。
这里有必要说一说儒士在元代地位的问题,或许能从一个侧面撩开元代草书劲变特色形成的面纱。“九儒十丐”的说法,出于元代。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由于有人认为科举取士流弊很多,朝廷完全可以通过多种渠道选拔官员,所以延续了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制度就不了了之。直到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才决定恢复科举考试,并在延祐年间举行了第一次考试。但从第一次考试到元末的五十多年里,考试总共才举行过九次,中间还停科两次。共取士一千二百余人,只占当时文职官员的百分之四。在这些录取的人中,汉人和南人只各占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且按元世祖定下的规矩,南人即使考中进士,也不能为御史、宪司官、尚书,所得者均为“芝麻官”。因此当时有人感叹道:“天下治平之时,各省要官皆北人为之,汉人、南人万中无一二。”(张毅《大漠来风》)元代虽然不像唐宋时期重用文士,但在思想文化方面,没有钳制,很为自由。那些失去了做官机会的儒士有的沦落于社会下层,有些人便干脆放弃了“入仕”的梦想,把时间、精力和思想情感倾注到文学艺术上。书法,尤其是草书,便是他们借以寄托的一种。强烈的思变意识和强烈的“有我”意识,正是他们不平之鸣的一种特殊表达。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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