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七）

草 书 简 史

   百  态（一）

——明清的草书艺术

 

在草书领域，真正实现从贵族书法向平民书法转化的，是在明代。那是一个发生了天崩地裂式剧变的时代，也是一个大众狂欢的时代。而元代则是过渡的桥梁。
 

明代是一个适宜草书生长的时代。草书家人数众多，界别不一；风貌千姿百态，特色鲜明，犹如明代小说《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将。本书在这里先试着描述一下明代部分草书家的风格特色，以见明代草书百态之一斑。
 

宋克（1327—1387），书如弯弓射日，走马中原；其章草如贵家公子，浴乎春风，衣袂翩翩。
 

陈璧（生卒年不详），书如烈士不平，时欲拔剑。
 

宋璲（1344—1380），书如矮冈丛林，狡兔时出，鸷鸟乍飞。
 

宋广（生卒年不详），书如学究醉酒，醉而不癫。
 

解缙（1369—1414），书字字可玩，整篇如大小葫芦杂串成排，油光铮亮，触目皆圆。其狂可畏，其熟亦可畏。
 

沈粲（生卒年不详），书如老名角登台，招招式式，有板有眼，劲爽俏洁，宛见当年风流。
 

徐有贞（1407—1472），书貌似年迈村夫，礼法全废，实为高蹈狂士，随意点画，内质皆自不凡。
 

姚绶（1422—1495），书朴姿拙墨，绝锋去颖，翰逸神飞。老名士作狂态，目无余子。
 

张弼（1425—1487），书磊落放荡，何妨呼作“小张颠”。
 

张骏（生卒年不详），书如村童弄鼓敲钹，全无章法，因此独特。
 

陈献章（1428—1500），书如月下观松，不见枝叶，苍蓊可敬。
 

李东阳（1447—1516），书如苍龙吸水，盘旋而下。
 

王鏊（1450—1524），书如寒梅老枝，风骨凛然。
 

梁储（1451—1527），书如力士挥拳，拳拳结实。
 

祝允明（1460—1526），书如花和尚悟禅，由大狂入大静，立地成佛。
 

陈沂（1469—1538），书如上林畹花，秋深独艳。
 

文徵明（1470—1559），书如苍崖枯藤，随意春风。
 

张瑞图（1570—1644），书中年如厉岩层叠，晚年如陈年佳酿。
 

王守仁（1472—1528），书如禅师说法，直指本心；又如苏子临风，飘然欲仙。
 

蔡羽（？—1541），书如晋宋间人，性情高简，自然有韵。
 

黄道周（1585—1646），书如女将军戎装披挂，微露花绸小袄；又如捉鬼之钟馗，貌丑心善性刚。
 

倪元璐（1593—1644），书如双侠恶斗，招招欲夺人性命。
 

王履吉（1494—1533），诗如“乡少年久留都会，风流详雅而不尽脱本来面目”。（王世贞语）书亦如之。
 

丰坊（1494—1565），书如大家闺秀，举止如仪，端庄娴丽。
 

陆治（1496—1576），书如俊俏少年，策马游春。
 

王问（1497—1576），书如狂风起浪，任意上下，折帆倾舟。
 

唐顺之（1507—1560），书如村姑簪花满头，俯仰自在。
 

黄姬水（1509—1574），书如穷措大设豪宴待客，难掩寒酸本相。
 

徐渭（1521—1593），书如祢衡击鼓骂曹，激昂痛快。
 

詹景凤（1532—1602），书如蒙师说《论语》，头头是道，终究有限。
 

申时行（1535—1614），书如姚黄魏紫，神采焕然。
 

陆应扬（1542—1627），书如巨雕盘空，威势已扬。
 

董其昌（1555—1636），书如苍崖白水，仙踪飘忽。
 

卢象昇（1600—1639），书如窗含大江，帆影悠然。
 

史可法（1601—1645），书如睡狮乍醒，威风已自慑人。
 

罗鹿龄（生卒年不详），书如群童于阳光下戏肥皂泡，七彩飞舞，终不得久视。
 

周之芑（生卒年不详），书如陂塘秋潦，深沉清澈。
 

汤焕（生卒年不详），书如老圃花农，乐见春阳。
 

来复（生卒年不详），书如山间急湍，泠泠作响，嫣然清幽。
 

学术界依据明代书法本身发展状况、政局变化、经济发展以及世人心理趋势等因素，经过综合，把明代书法划分为三期。即：朱元璋立国的洪武（1368）时代到宪宗的成化时代（1487）为前期，孝宗的弘治时代（1488）到穆宗的隆庆时代（1572）为中期，神宗的万历时代（1573）到明末（1644）为后期。
 

元代末年，朱元璋崛起于群雄之中，驱逐蒙元，于公元1368年推翻了元朝统治，在南京建立了明王朝。明朝统治者们吸取了前代灭亡的教训，认识到过分压榨人民会引发暴动，所以一方面采取措施，缓和阶级矛盾，兴修水利，大力提倡种植经济作物，推行有利于工商业发展的政策和措施。另一方面，加强中央集权，提倡程朱理学，禁锢人们的思想，“非科举毋得与官”，把士人们赶进“科举”这一羊肠小道，知识、思想日趋狭窄以至僵化。在这样的背景下，“台阁体”书法应运而生，并在洪熙、宣德、正统年间达到鼎盛。台阁体是一种没有真性情的字体，结体端秀，用笔中规入矩，书风温婉妩媚，极合统治者的口味，也契合那批锦衣玉食、安乐度日的士人心理需求。正因为如此，明代前期的书法成就平平，元代遗民宋克的草书算是一个特例。
 

宋克（1327—1387），字仲温，又称克温，号南宫生，江苏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宋克出身于一个十分富裕的家庭，《列朝诗集小传》说他：“伟躯干，博涉书传，少任侠，击剑走马，弹下飞鸟。见天下乱，学握奇阵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道梗，周流无所合。张氏据吴，度其无成，藩府欲致之，不能得。阖门却扫，工草隶，时赋诗见志。”宋克辞谢不赴张士诚之招，闭门家居，辟有一室，内藏历代法书名帖，于此中研习书法，乐此而不疲。宋克是杨维桢的学生，又相传其曾师从过饶介，深得用笔之法。《明史·文苑传》说他：“杜门染翰，日费十纸，遂以善书名天下。”宋克在草书上的最大成就在于在章草中融入了今草和行书的写法，书风更趋豪荡、活泼、矫健。

 

图159   宋克《杜甫壮游诗卷》
 

草书《杜甫壮游诗卷》（图159），高28厘米，长600厘米，劲健纵荡的豪侠之气扑面而来。这种劲健之风是元代劲变书风的余绪。宋克的草书较之于杨维桢来得典雅醇古，较之饶介来得劲健决荡。草书笔法，较其他书体更为丰富复杂与多变，中锋、侧锋、折笔、圆转之笔，各有功用。大抵中锋得劲，侧锋得妍，折笔得健，圆转之笔得流利。宋克此作，以中锋为主，在圆转之中稍掺以折笔，故英姿飒爽，又不失流丽遒美。此作如此神势旺健，我以为与书作的文学内容高度契合书家心声，并唤起了书家的创作激情有关。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宋克喜击剑走马、任侠好客，曾北走中原，期望自建功业，而杜甫此诗中的许多诗句，似从宋克心中喷薄涌出：“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略儿时辈，结交皆老苍。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又如：“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再如：“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吾观鸱夷子，才格出寻常。群凶逆未定，侧伫英俊翔。”他是借书写杜诗来一抒胸中之块垒。他这种清新情满、豪纵阳刚，在书史上是绝无仅有，且恐非宋克而不能，宋克若非继承了元人之豪迈劲放恐亦不能。明代商辂跋宋克此卷说：“其书鞭驾钟、王，驱挺颜、柳，莹净若洗，劲力若削，春蚓萦前，秋蛇绾后。远视之，势欲飞动；即其近，忽不知运笔之有神，而妙不可测也。我朝英宗御极时，宸翰之暇，偶见其书，叹曰：‘仲温得人，而书法若此，真当代之羲之也。’”
 

宋克真书出自钟繇，行草兼“二王”及皇象《急就章》遗意。其章草书《急就章》（图160），波磔翩翩，精神外耀，较之古人所书之章草《急就章》，体势开张，节奏变化强烈，活泼奔放，富有强烈的时代气息。明代初期的书法，由于台阁体、复古风盛行，“回归”便成了人们常挂在嘴上的一个词汇，宋克大胆刷新时风，给明初书坛输入了阳刚之气，得到了许多有识之士的赞誉。明吴宽《匏翁家藏集》云：“宋克书出魏、晋，深得钟、王之法。故笔精墨妙，而风度翩翩可爱；或者反以纤巧病之，可谓知书者乎？”明詹景凤《詹氏小辨》说：“国朝楷、草推三宋，首称仲温，然未免烂熟之讥。又气近俗，但体媚悦人目尔。”詹景凤所说的“近俗”与“体媚”，恰恰是即将在明代大行的，得“世俗”所好之风。宋克，正是得风气之先。

 

图160   宋克《急就章》
 

楚默先生认为：在朱元璋文化专制高压之下，“明初书法基本上是受元末书风的遗响。它沿两个方向发展。一是沿着赵氏书风清润俊美的书风发展。洪武初年的俞和、王蒙、陶宗仪都得赵氏之亲传，他们是在野的民间书家；在朝的赵氏书风继承者，则有宋濂、刘基等。二是沿着突出抒情写意的个性方向发展。以杨维桢为首的云间派，有大量的追随者。宋克、宋广、陈璧、吴中四杰（高启、杨基、张羽、徐贲）、朱芾、卢熊等都是很有个性特色的劲旅”。（《明初书法概论》载《中国书法全集·明代名家一》）回顾历史，无论何种风格，被动式的继承与制作假古董其实是一般无二，最后的结果都是路越走越窄，以至退化、僵化直至死亡。草书艺术最大的一个特质就是“自由”。清润俊美的书风，犹如一条不太宽大的河流，有其先天之不足，无论谁去继承，往往会不能走得很远。要写出清润俊美的趣味，必得保持一种清静爽洁的心灵和幽闲宁静的心态，也就是说必是一个志趣高洁的富贵闲人才可。这样的人笔下的清润俊美才是真的。不然，仅于“皮囊”上去作寻求模仿，必是假的，正所谓不由灵台，必乏神采。人生是场苦旅，人群中又有几人能平静、有福、长久地做个志趣高洁的富贵闲人呢？着重于抒情写意一路的草书，天生有生命力强盛的优势。生活中的喜、怒、哀、愁、痛任何一种，都有可能触动艺术家敏感的神经，激发他们生命的潜能，促使他们借笔墨来抒发倾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