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八)
草 书 简 史
百 态(二)
——明清的草书艺术
明代前期的草书家中成就较为突出的还有宋璲、姚绶、张弼,他们的草书也都偏重于抒情写意。
宋璲(1344—1380),字仲珩,宋濂次子,以濂故召为中书舍人。从小便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宋濂的字,人评清古有法,行笔萧散,有纯棉裹铁之妙。宋濂的字是才子之字,时时欲出法度而终未敢出格。宋璲草书的笔法、结字本于乃父,加于放纵,故书作内部矛盾加剧,显得动荡,骨气也就不如宋濂沉稳。宋璲的行书之骨气则较草书稍厚。图161为宋璲草书《敬覆札》,有怀素、康里巎巎及杨维桢的影子,用笔则似处在犹豫之间。其放纵处给人以气不足、力将竭之感,也折射出明初草书家艺术观念和艺术心理上的某种尴尬。

图161 宋璲《敬覆札》
姚绶(1422—1495),字公绶,号穀庵、又号仙痴,晚号云东逸史,人称“丹丘先生”。浙江嘉善人,曾官监察御史、永宁知府。山水学吴镇,草书初学宋克。
章草《长安夜发二首册》(图162),草形楷意,以质直为主调,稍加腴润飞动之笔。草书长卷《云蕉篇》(图163),高30.5厘米,长781.8厘米。苍健自如、舒展率意中时时杂以云烟般舒卷莫测的枯笔草字,手法似从杨维桢、张雨而来。更别有一番趣味的是,前人作草书,中间如夹杂行、楷书,则笔意上多向草书靠拢,即把楷、行书写得有草书的势和味。姚绶此卷却正好相反,把草字写得端庄凝重,大有楷、行书意境,如卷中的“折蕉业披”、“推手止我”、“兴发奈尔”等字组。姚绶此举,不失为一种大胆的尝试和创新。

图162 姚绶《长安夜发二首册》

图163 姚绶《云蕉篇》
张弼草书的意义在于其在纵放程度和线质上打破了元代草书的蕴藉古味,开合变化更大,融入的文化元素更多,任心使性,肆意为之。他对古法和书味的“破坏”超过了怀素和张旭,开启了明代草书新潮。王鏊《震泽集》评道:“弼诗多警句,往往为人传诵;其草书尤多自得,酒酣兴发,顷刻数十纸,疾如风雨,矫若龙蛇,欹如坠石,瘦如枯藤,狂书醉墨,流落人间,虽海外之国,皆购其迹,世以为颠张复出也。”图164为其草书《元宵有怀南安旧治》诗轴,确有怪伟奇宕之气势。明代陶宗仪评张弼的草书说:“好到极处,俗到极处。”(陶宗仪《书史会要》)综合地看待张弼的书法,其行书及小草书,浑厚流畅,颇多中和气韵。其章草较之宋克的章草更为飞动,但能敦厚腴润,韵律生动。明代草书大家祝允明从其章草中取法不少。如撇开其狂草在明代前期这一特殊时期的特殊意义不论,在艺术上,其章草及行书、小草当比其狂草更为纯熟和耐看。图165为其章草《宿友人别业诗翰》。
张弼(1425—1487),字汝弼,自号东海。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成化进士,官南安知府。

图164 张弼《元宵有怀南安旧治》

图165 张弼《宿友人别业诗翰》
面对当权者的思想高压,明代前期的大部分书家都选择了顺从,他们的草书表现为循规蹈矩,遵从古制,如宋广(图166《为陆德修书风入松词轴》)、沈粲(图167《千字文草书卷》)、陈璧(图168《陶渊明诗草书轴》)、黄卓、孙鼎、刘珏等。这里需要特别一提的是解缙,他的草书场面狂荡无羁,但其字法笔法和骨子里的草书意识,都是正宗“二王”风格,未能越出古人的藩篱。既少建设性,也乏破坏性。如图169为其《录古诗文草书册》。

图166 宋广《为陆德修书风入松词轴》

图167 沈粲《千字文草书卷》

图168 陈璧《陶渊明诗草书轴》

图169 解缙《录古诗文草书册》
李泽厚《美的历程》谈到明代的文艺时说:“明代中叶以来,社会酝酿着的重大变化,反射在传统文艺领域内,表现为一种合规律性的反抗思潮。……在传统文艺这里,则主要表现为反抗伪古典主义的浪漫主义。下层的现实主义与上层的浪漫主义彼此渗透,相辅相成。”明代草书家们对伪古典主义的反抗其实从明代前期即已开始,徐有贞、张弼、陈献章都是其时的健将。张弼是以“狂”、“破”的颠狂方式来反抗;徐有贞(图170《赠明古词翰草书卷》)是以“丑”、“瘦”的“审丑”来暗示他的不合作;陈献章则是以“似非而是”与“似是而非”的态度来表达他的立场。

图170 徐有贞《赠明古词翰草书卷》
若无新变,不能代雄。明代前期,无论在思想界还是在艺术界,陈献章都是一个敢于开拓新境、独特的、了不起的人物。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因居白沙里,世称“白沙先生”、“陈白沙”,广东新会人。受学于吴与弼,绝意科举。他继承了陆九渊“心即理也”的观点,其学主静、澄心,提倡独立思考,是朱学向心学过渡的人物。因“山居”无称手之笔,他束茅以代笔,晚年多用“茅笔”作书,他的这一“独门暗器”,成就完善了他在“心学”观指导下的书法实践。

图171 陈献章《梅花病中作诗草书卷》
《梅花病中作诗草书卷》(图171),高30.5厘米,长897.4厘米。陈献章的草法非常独特,他常常采用并笔(或数笔模糊成一团)、换笔(化转折、横画等为一不间断曲线)、省笔、缩笔、断笔、残笔、虚笔、连笔,或数法并用的方式来获得独特的艺术效果。《七言绝句轴》(图172),字体奇险怪谲,一味任性,却又能有现平稳和谐之局面。此诗卷笔墨间充满着激情和自我肯定意识。这种艺术效果的产生,其独特的“茅笔”功不可没,但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他自己的“内心”。他曾自述作书曰:“余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厄而不忧,此吾所以保乎静也。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形立而势奔焉,意足而奇溢焉。以正吾心,以陶吾情,以调吾性,此吾所以游于艺也。”(陈献章《陈献章集》)他以心性观来谈论书法,让人耳目一新。其所述,一方面体现了他的哲学心性境界,另一方面他的“放而不放,留而不留”、“形立而势奔焉”等做法,我们在他的草书作品的技法层面上都能得到印证,所以陈献章的这段“以心说书”,我们也可以看作是他的“草书技法自解”。

图172 陈献章《七言绝句轴》
(待续)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