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十九)
草 书 简 史
百 态(三)
——明清的草书艺术
陈献章之后,明代草书史上出了一个石破天惊式的人物——祝允明。
从明代前期的后半个时期开始,草书艺术出现了一系列的“变革”。世界大环境的变化、中外文化、思想、经济交流的增速以及明代社会本身的思想文化、经济等多个领域的迅猛发展和变化,是发生变革的动因。艺术平民化与生活化成了大趋势,平民审美中的“猎奇”性也在艺术创作有所反映。《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封神演义》等出现在明代都不是偶然的。就书法艺术而论,汉字结体被开掘出更多的姿态,作品的形式也日趋丰富多样,高堂大轴、扇面等都是前代所不常见的。
明代社会商业经济的发展速度可谓日新月异、天翻地覆。经济的高速发展,使得许多文人书画家可以“卖艺为生”,可以经商为业,成为自由职业者,不必挤在科举做官这一条小道上,从而获得经济和思想上的相对自由独立,吴中书家群体就崛起于此时。经济的高速发展,也导致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加速和范围的扩大,新的学术思想得以快速传播,汇为潮流。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因生而右手六指,自号枝山,又号枝指生、枝山道人等,世亦称“祝枝山”、“祝京兆”。苏州府长洲县(今苏州市)人。祝允明出身名门,其祖父颢为进士,祝允明出生时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善行草书。母亲是武功伯徐有贞的女儿。徐有贞也是行草书名家。祝允明成年后,又娶中书舍人、大书家李应祯的长女为妻。苏州是鱼米之乡,明代中叶,当时工商业发展迅速的城市除南北两京外,大致分布在江南、东南沿海和运河沿岸等三个地区,三者之中,江南最为繁华。江南的繁华则主要集中在苏、松、杭、嘉、湖等五府之中,其中又以苏州府为首。人文荟萃、经济繁荣,祝允明当时所处的环境可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明初书坛“三宋”之首宋克是苏州人;明初文坛有“吴门四杰”。祝允明自己也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并称为“吴门四才子”。自古超一流的草书家,都必须具备如下四个因素:极高的天分;早年良好的用功氛围;相对较好的经济环境;沉郁下僚、坎坷蹭蹬的人生经历。有上述前三者,而一生平坦、安富尊荣,成为其他书体的魁首有可能,而与超一流的草书大家则无缘。祝允明兼具这四个要素。

图173 祝允明《摸鱼儿词轴》
祝允明才华横溢,四十岁左右时已名闻海内。他三十三岁时举乡试,以后竟连续七次应试礼部都未能如愿,这对他的打击是非常大的,人前人后的无奈,都化作了一股愤懑不平之气,以草书来发之。从祝允明留下的书迹看,四十岁前他几乎不作草书,四十岁后随着年龄的增大,其书作中草书的占比也越来越大,且越来越喜作大件草书,越往后越无所顾忌、豪迈不羁。他的这一书风演变历程与他的人生际遇与心理变化历程是完全合拍的。
《摸鱼儿词轴》(图173)是祝允明四十四岁时所书。此作祝氏草书风貌已基本定型,左冲右突中也有一些特别扎眼的点画出现,如“多少”、“人”等字,但总体比较平和,未出传统格辙。
《跋唐寅秋山静乐图卷》(图174),四十七岁时书。唐伯虎的书画风格秀美典雅,大概是怕喧宾夺主的缘故,故此题跋祝氏收起了锋芒,作了风雅文气、潇洒自然的“转身”。

图174 祝允明《跋唐寅秋山静乐图卷》
《闲居秋日等诗卷》(图175),高29.7厘米,长599.8厘米。录七言律诗七首,凡119行。正德五年(1510)夏,即祝允明五十岁时所书。情感郁结,点画润厚执实,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苦涩的滋味,作者还未能超脱现实。诗卷中有诗句曰:“风堕一庭邻寺叶,云开半面隔城山。浮生只说潜居易,隐比求名事更艰。”当是其心境的真实写照,在祝氏的草书中具有独特的审美意义。

图175 祝允明《闲居秋日等诗卷》
进入中年后的祝允明,开始还是应科举,想走儒家积极入世之路,也即上述诗中所说的“求名”之路的。但随着一连串打击的降临,他变得消极玩世,人生观转向佛道,书法上开始涉猎唐宋,尤钟情于宋代的写意。当时兴起的“心性”之学又给了他启发和触动,他的草书中开始出现大量“以我为尊”的畅情写心之作。
《济阳登太白酒楼却寄施湖州卷》(图176)、《春日醉卧等自作诗卷》及《自书诗卷》等,多是其五十四岁至晚年之间的作品,心境已完全打开,点画飞动,独游于天地之间。唐宋诸家如黄庭坚的横向笔画、米芾的纵向笔画以及怀素的圆转笔画的用笔特色,都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用笔利落跳荡,节奏有力,富有弹性。

图176 祝允明《济阳登太白酒楼却寄施湖州卷》
《北郭访友诗轴》(图177)亦是其晚年之作。结字疏密错落、正侧相间,墨色变化神妙,那种淡淡的高士情怀、农家风味,夺纸而出。我曾在南京阅江楼看到被放大至好几米高的此作彩喷,气势骇人,盖过相邻的王铎墨迹彩喷,当代人的就更不必说了。草书气局的大小,最是取决于草书家内心的强大程度,内心怯弱、装腔作势的作品是最经不起放大后看的。

图177 祝允明《北郭访友诗轴》
草书艺术,最难两全。对于祝允明的草书,批评者多指责他的作品中多失笔之处,如莫是龙就批评说“行草应酬,纵横散乱,精而察之,时时失笔”,项穆认为祝允明“初范晋唐,晚归怪俗”。(均见马宗霍《书林藻鉴》)深识草书之理,并于草书有较深创作体会者,会客观地看待祝枝山为什么晋唐之功甚深,而偏偏又多失笔这一现象。草书是主情的艺术,狂草更是以畅情,且以气、势的宏大为头等大事,犹如文学中的诗歌,贵在大气。诗歌的特点决定了它不必也无法像散文、小说那样花大量笔墨去刻画人物心理或故事情节,草书重大关节,关注主旋律,而“失笔”,在整体作品中往往只属于“小节”,非是不注意,而是不必太在意,此是草书艺术的特质所决定的。祝允明的草书,气势骇人,笔速极快,字法较传统有很大的改变和突破,富有现代艺术之趣味,欣赏者好比是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欣赏两边风景,看到的是由于快速驰骋而产生的概括美、动态美、印象美,这些美都偏向于“抽象”,而非“写实”。客观地讲,祝允明因“失笔”,故其草书更见粗豪,也更见真性情,好比戏剧中的某个角色,脸上给加了一颗痣,此痣在常人是缺点,是“失笔”,在剧中可是“点睛”之痣呢!

图178 祝允明《闲居秋日等诗卷》
代表祝允明狂草最高境界的是他的三部长卷:一部是写于乙酉秋日即嘉靖四年(1525)的《闲居秋日等诗卷》(图178),高30.8厘米,长396.5厘米。录七言律诗四首,凡56行,与上述图175《闲居秋日等诗卷》书写时间整整相差十五年,嘉靖四年时祝允明六十六岁。此作卷尾,明确记述为酒后之作。一部是《箜篌引等诗卷》(图179),高36.1厘米,长1154.7厘米,也作于1525年,距他离世只有一年。还有一部是《前后赤壁赋卷》(图180),高31.3厘米,长1000厘米,也为其晚年之作。

图179 祝允明《〈箜篌引〉等诗卷》

图180 祝允明《前后赤壁赋卷》
此三件巨作,脱略点画,不见形质,完全进入一种心灵自我遨游的境界,仿佛一部宏大、悲壮、激越的交响曲。又如屈原的《天问》,有一种对人生、对上苍作无穷追问的执著充溢其间,进入了艺术的最高境界。历代草书,能有此种强烈追问意识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唐代的张旭,一个是宋代的黄庭坚,还有一个就是明代的祝允明,“二王”及怀素、徐渭等则略逊。
《〈箜篌引〉等诗卷》卷末有祝允明自跋之语曰:“冬日烈风下写此,神在千五百年前。不知知者谁也。”葛鸿桢先生在《中国书法全集·祝允明》卷的“作品考释”部分考释说:“所谓‘神在千五百年前’当是指追东汉张芝之神。史称张芝创‘一笔草’。晋唐间王献之、张旭等继承并发展了张芝草法。枝山狂草正是与此一脉相承。在祝允明去世前两个月所书《书理》中,他也是最推崇张芝的,开首便云‘书理极乎张(芝)、王(羲之)……’出于本人的见解,把张推居首位。正因为他这样的见解,致使他在本人的书法创作实践中,将狂草书居于他多种书体之上。此卷狂草所录诗亦出于汉代人曹植之手。因此,由汉人诗意追求汉人书神,可使二美相合。”我认为葛鸿桢先生的考释值得商榷。曹植是曹操次子,建安诸诗人中,唯他能以情入诗、情景交融从而成为一代大家。他才高八斗,深受曹操的喜爱,被认为是操诸子中“最可定大事”者。正因如此,曹丕及丕之子曹叡对其耿耿于怀,视之为劲敌。排斥、压制、监视,十一年间六次改移封地,对他进行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折磨,最后年仅四十,便在忧愤中死去。曹植性格豪侠浪漫,不拘世俗之礼,喜饮酒。面对生活如此残酷的折磨,表面上任性依旧的曹植其实一直没有消沉、颓唐,仍时刻想着为国立功建业。祝允明所书的《白马篇》、《箜篌引》、《名都篇》都是曹植的名作。《美女篇》和《名都篇》,是曹植对自己“三河少年”时代豪迈英俊、纵情诗酒生活的描述,而《白马篇》则描写了一位情怀激烈、武艺超群的少年游侠形象。祝允明此作写得遒劲、简豁、沉郁、悲烈,给人一种深沉苍凉的揪心痛感。相信祝允明书写此四首诗时,想得更多的一定是曹植的才华、理想以及命运对他的不公。由植及己,引起强烈的共鸣,不禁对人生的意义、目的和人最终的去处发出悲烈激越的诘问。祝允明回顾一生,感慨万千: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三更灯火,曾经的踌躇满志,曾经的激昂慷慨,曾经的困顿失落,曾经的片刻逍遥,曾经的宿酒初醒,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佛家所言之“如梦幻泡影”,纯是欺人的鬼话。他的神思不觉已飞越到一千五百年前,恍惚间在与曹植置酒高台,临风悲歌。
对于一个伟大的草书家来说,书法的目的肯定不在于书法本身(哪怕是风格而非技法),而在于书法背后那个壮阔的人生。
祝允明也长于章草,轻灵、自由,还不乏几分妩媚,自成一格。图181为其章草《书述》。

图181 祝允明《书述》
祝允明草书风格多变,再如其《湖上诗卷》(图182),时正时欹,点画少者反而宽大,点画多者反而紧敛,笔酣墨饱,大笔豪情。

图182 祝允明《湖上诗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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