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书 简 史
百 态(四)
——明清的草书艺术
草 书 简 史
百 态(四)
——明清的草书艺术
文徵明(1470—1559),初名璧,字徵明,以字行,更字徵仲,别号衡山,自称衡山居士。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嘉靖二年五十四岁贡生荐试吏部,授翰林院待诏,三年辞归,人称“文待诏”。幼年不慧,稍长颖异挺发。早年岁考因字拙而不许参加乡试,于是发愤,后名列“吴中四才子”。他是一个多面手,能诗、善画、工书,且均造诣不凡。书法早年从师于李应祯,楷宗钟繇、“二王”,草书学怀素,大字习黄庭坚,行书拟智永和王书《圣教序》,也学苏东坡、米芾和赵孟。他亦能书篆、隶,诸体之中,尤长于行书与小楷,影响当时及后世。

图183 文徵明《七言诗帖》
草书《七言诗帖》(图183),高26厘米,长487厘米。结字纵向取势,颀长优美,与怀素的结字特点拉开了距离。用笔上,诗卷的前半部分有意识地掺入黄庭坚的笔法,给人以隆冬季节黑黑的树枝举向天空的感觉。后半部分,随着情绪的充分调动,越写越畅,黄字用笔特征基本消失,表现为轻快跌宕,清新宜人。文徵明最擅行书,风格典雅脱俗,故此种美学韵味也反映在他的草书中,即使是纵放夸张之笔,也多作轻灵舒卷的姿态。清张照《天瓶斋题跋》云:“书着意则滞,放意则滑。其神理超妙浑然天成者,落笔之际,诚所谓不及内外及中间也。待诏书不为董香光所重者,正以着处滞而放处滑。”此作前半部着意,后半部放意,然末见“滞”、“滑”之弊,其要在于一气贯通,表现出了不同节奏的旋律美。
《草书自书诗帖》(图184),老笔纷披、佳趣不绝。此作已糅合多家,纯以己意出之,自然家常式地写来,如吴中山水,不奇中自藏着奇处,唯识者知之。文徵明作草,从法理出,又归于法理,只稍作放浪。

图184 文徵明《草书自书诗帖》
苏州还有一位大草书家王宠(1494—1533),字履仁,后字履吉,号雅宜山人。明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中说:“衡山之后,书法当以王雅宜为第一。”本书因有专文论及,故此处不述。
明朝初年,属于客观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由于得到政府的大力提倡,仍然占据着支配地位。明朝中叶,出现了程朱理学的反对派—主观唯心主义学派,代表人物是王守仁。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初名云,更名守仁,曾筑室故乡阳明洞中,世称“阳明先生”。浙江余姚人。弘治十二年进士,寻授刑部主事,起补兵部主事,因抗宦官刘瑾,调贵州龙场驿丞。后以定“宸濠之乱”,世宗时进封新建伯,官至南京兵部尚书。王阳明继承了陆九渊“心即理”的学说,也受到禅宗的影响,认为理不是客观存在,也不是圣人的制定,而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他说:“物理不外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非物理矣。”(黄宗羲《明儒学案》引《传习录》)主张人人“致良知”。王守仁的学说,反对传统理学对人们思想的束缚,启发人们大胆思想,在明中叶以后对思想界和文化艺术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图185 王守仁《何随轩记卷》
王守仁喜作草书,字法、笔法均出自传统又与传统有别,其新意在于“以心作字”,表现出很强的主观意识,有禅宗直指本心之妙,当是其“心学”主张的另一种形式的体现。他曾说:“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止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转引自《中国书法史·元明卷》)草书《何随轩记卷》(图185)与《七言绝句轴》(图186),均简练清劲,超尘绝俗。点画作质直之状,不饶阿曲,然内蕴馨馥。明朱长春评曰:“公书法度不尽师古,而遒迈冲逸,韵气超然尘表,如宿世仙人,生具灵气,故其韵高冥合,非假学也。”明徐文长曰:“古人论右军以书掩其人,新建先生乃不然,以人掩其书。睹其墨迹,非不翩翩然凤翥而龙蟠也,使其人少亚于书,则书且传矣。”(转引自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

图186 王守仁《七言绝句轴》
稍后于王守仁的陈淳,擅写意花卉,与徐渭并称“青藤、白阳”。其草书气势豪纵,领晚明狂草先声。
陈淳(1483—1544),字道复,后以字行,更字复甫,号白阳山人。陈淳早年奉父陈钥之命,受业于文徵明门下,张寰《白阳先生墓志铭》说:“(陈淳)既为父祖所钟爱,时太史衡山(文徵明)公有重望,遣从之游,涵揉磨琢,器业日进,凡经学、古文、词章、书法、篆籀、画、诗,咸臻其妙,称入室弟子。”投在大师门下,利弊各半。利自不必说。大师这座山太高,常有弟子被吓破了胆,只会顶礼膜拜,或坐享“大师弟子”这一光环带来的好处,终生不敢也不愿超越。陈淳生活在吴中,当时的吴中,祝允明、文徵明影响极大,在祝、文之前,又有徐有贞、李应祯、沈周诸大家。与其同属晚辈的,有王宠的迥异杰出,因此这样的氛围,有利于陈淳的提高,却不利于他的脱颖而出。
在书法上要脱颖而出,首先得有自家面目、独树一帜。章法与墨法上创新的余地自古就不大,用笔虽说“千古不易”,但毕竟执笔之人千差万别,各人习性不同,毛笔和宣纸的配合,又能“奇怪生焉”,因此用笔和结字最有机会出新。俄罗斯作家阿尼克斯特写的《莎士比亚传》,其中有一段议论能引起我们对书法的有关联想。阿尼克斯特说:“作家独创性通常并不取决于情节的新颖。估定独创性的最重要的标准是对情节的加工是否富有艺术性,通过情节是否揭示了生活和人物性格的本质方面,语言是否丰富而富有表现力。”文学作品中的情节类似于书法艺术中汉字的结构造型,扩大一点说,类似于一个个字组的相互关系与构成。在书法创作中,要想彻底颠覆汉字原先结构是不可能的,只能各尽其妙地进行富有艺术性的提炼、变形、改造与发挥。艺术手法的使用,目的是为了更好、更精确、更充分地表达作者独特的思想、情怀、个性与审美。

图187 陈淳《岑参和贾至诗轴》
陈淳的书法受祝允明、文徵明影响较大。祝允明的草书光芒万丈,但其行书相对来说显得严谨与沉重,文徵明的行书则偏于秀美与自律。陈淳的大草雄肆、老健、苍润,有一种撼动人心和回味无穷的魅力,如《秋兴八首卷》、《李白诗卷》、《岑参和贾至诗轴》(图187)等,字势拙朴天真,纵跃自如、自然率意,摇曳多姿。陈淳的小草书,如《五绝扇面》、《古诗十九首》(图188)等,我们可以从其从容自得、骨气谨严、奇崛刚性、清脱超然的书写意趣中,感受到一颗敏锐的心灵、一种丰富的情感、一个超远的胸怀,让我们有理由相信:艺术作品的力量与魅力,只来自于作者的心灵而非其他。由于陈淳是不加任何修饰地忠实他的心灵渴求,故也就成就了一个独特的他。有学者认为,1516年,陈淳的父亲陈钥卒,陈淳哀毁过礼,性格大变。自此尚玄虚,厌尘俗,不屑俗事。我认为,陈钥的亡逝,只是陈淳“性格大变”的一个触发点而已。其实在陈淳的性格里,早就埋藏着意尚玄虚、厌弃尘俗的“种子”,只是一时无法疯长而已。

图188 陈淳《古诗十九首》
明代中叶还有一位草书家王问,也是一位高士,不愿做官,筑室湖滨,焚香读《易》,兴致来时就作诗文或作行草书以自娱悦乐。对他的草书时人评价较高,有人说类米芾、黄庭坚,又有人说看到他的行草就想起颠张醉素。
王问(1497—1576),字子裕,号仲山,江苏无锡人。嘉靖十七年进士、曾官户部主事、广东按察佥事等。王问的草书算得上高明但不是特别高明,他学文徵明和祝枝山,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学今人”的,取法不高古,他好像没打算下些狠劲去“经营”自己的书法,这可能与他“潇洒”的人生态度有关。草书《寿石川翁诗草书册》(图189),字形类文徵明与祝允明,但较文来得肥壮,用笔悠悠荡荡,不紧不慢,少节奏变化和速度感,据此想象其书写时的心态,不是急切的投入,而是以享受弄笔的快乐为目的。快到诗册结束部分时,有几行稍见激情,线条也变得劲健与刚厉,这几行文字是:“昔年京洛殢浮水,惊看鬓发变星星。迩来独抱衡庐卧,闲却灵龟只养形。”但再接下去,就又变成悠悠荡荡了。他这种书写心态,是不多见的。明代士人心态之花样百出,于此也可见一斑。

图189 王问《寿石川翁诗草书册》
草书《嘉靖戊午草书诗卷》(图190)则完全不同,用笔跳荡猛厉、粗豪直接,结字简率险峻,时出常态,与祝允明的狂草手法有相合之处。此诗卷通篇劲不少泄,一气而下,但玩味再三,总觉神采略显单一,余味不足,究其原因,是王问于大草书技法上手段有限而造成的。其《海门草书歌卷》(图191),笔法是精致了,但新意不足,无个人风貌。由此可见,大草与小草,对书家技法上的要求是有所不同的。

图190 王问《嘉靖戊午草书诗卷》

图191 王问《海门草书歌卷》
明代中期较有影响的草书家还有李东阳(图192《为孟清书草书卷》)、王鏊(图193《五律金山诗草书轴》)、梁储(图194《小门深巷词轴》)、湛若水(图195《为静翁草书轴》)、陈沂(图196《寄横泾先生诗札》)、郑时、顾璨、丰坊(图197《古本中庸册》)、陆治(图198《大吴歌草书卷》)、王逢元、蔡羽(图199《书说草书卷》)、文彭(图200《卢仝茶歌》)、文嘉、陈鎏、莫如忠、莫云卿、黄姬水(图201《皇甫司勋灯宴得花字草书扇面》)等。各尽巧妙,各有新姿。

图192 李东阳《为孟清书草书卷》

图193 王鏊《五律金山诗草书轴》

图194 梁储《小门深巷词轴》

图195 湛若水《为静翁草书轴》

图196 陈沂《寄横泾先生诗札》

图197 丰坊《古本中庸册》

图198 陆治《大吴歌草书卷》

图199 蔡羽《书说草书卷》

图200 文彭《卢仝茶歌》

图201 黄姬水《皇甫司勋灯宴得花字草书扇面》
(待续)
下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