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态(五)
——明清的草书艺术
百 态(五)
——明清的草书艺术
徐渭身跨明代书法的中期和晚期,他的老师季本是心学大师王守仁的得意弟子,徐渭的文艺观也深受心学影响。在书法方面,他强调表现真性情,强调书法之法应该服从于情感表达的需要。徐渭八岁时即有神童之誉,文才超常,十二岁时学古琴能自己谱曲。徐渭在诗文、书、画、戏曲方面均有杰出成就,袁宏道称其为“有明第一人”。徐渭出身名门,但一生多难,他曾为自己写下《墓志铭》,有语曰:“谓为人,度于义无所关时,辄疏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
徐渭(1521—1593),初字文清,改字文长,号天池,或作天池山人,晚号青藤道士,或署田水月,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徐渭于科场,屡受挫折。有一次参加乡试,初试名列第一,复试又被黜落,主考官在其试卷上批道:“句句鬼语,李长吉之流也。”后入大军阀浙闽总督胡宗宪幕,以草《献白鹿表》负盛名。在胡幕时,他于抗倭军事多献奇计,后宗宪下狱,其因惧怕牵连而发狂,自戕不死,又以疑,杀其继室,下狱。徐渭的狂草,是明代书坛的杰出代表,点画老笔纷披,势如龙卷风,撼人心魄。

图202 徐渭《杜甫怀西郭茅舍七言诗轴》
草书《杜甫怀西郭茅舍七言诗轴》(图202),浓墨重点与如烟渴笔形成对比又相互映衬,相得益彰。空白处、枯笔处,不觉其空,有一团真气在其中盘旋,浓墨重点,则如满天星斗,引人遐思。草书《岑参七言诗轴》,卷裹而下的笔触,摧枯拉朽。如大力金刚,大音狮吼,又如慧剑,斩却千百俗忧。

图203 徐渭《应制咏墨词轴》
徐渭的草书,打破了传统的“二王”笔法,破锋、侧锋大量运用,不计工拙。他认为,高明的书法不入俗眼,入俗眼的必非高明之作。他于章法布局上也独有心得,他认为书作的生命力不仅仅在于点画的精到,而在于字形的妥帖,章法布局必须从全局考虑,个体要服从全局,方能独高于人,其诀窍就在于“字字侵让,互用位置”八字。草书《应制咏墨词轴》(图203)就是他这一观点的实例。他在《四时花卉图》上题道:“老夫游戏墨淋漓,花草都将杂四时。莫怪画图差两笔,近来天道教差池。”(图204)由书法、画法的布局之法,提升到对世道、天道不公的控诉。他的这种指桑骂槐也运用到了他的戏剧创作之中。

图204 徐渭《四时花卉图》
草书长卷《春风·杨妃春睡图》(图205),笔飞墨舞,欹侧倾倒,狼藉满纸。时若山崩海啸,沙起雷行;时若落霞轻绮,散焕天涯;时若危松兀立;时若衔枚疾走;时若枯荷;时若长虹;时若楚女哀怨;时若樊哙目裂……纷纭美感,如涌而出,非心中有千愁百结,万种感慨,如何能此?袁宏道《徐文长传》云:“文长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余不能书,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雅宜、文徵仲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先生者,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徐渭草书中那种英雄末路、托足无门之悲,磊块不平之气,宛然可感可触可摸,其杂剧名作《渔阳弄》中有祢衡击鼓骂曹的一节,演的是击鼓骂曹,其实是指桑骂槐,倾吐他自己一腔不容于世的悲愤,骂那个让他无缘用志、困顿抑郁的时代,其草书也正是他如此心声的反映。那剧中道:
他那里开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来挝,正好俺借槌来打落,又合着鸣鼓攻他。俺这骂一句句锋芒飞剑戟,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曹操,这皮儿是你身儿上躯壳,这槌是你肘儿下肋巴。这针孔儿是你心窝里毛窍,这板杖儿是你嘴儿上獠牙。两头蒙总打得你泼皮穿,一时间也酬不尽你亏心大。且从头数起,洗耳听咱。
——徐渭《混江龙》

图205 徐渭《春风·杨妃春睡图》
徐渭也不是对所有事物都用他的傲岸与激荡去冲击对抗的。对以姿媚著称的赵孟,他有冷静合理且很人文的理解:“世好赵书,女取其媚也,责以古服劲装可乎?盖帝胄王孙,裘马轻纤,足称其人矣。”(徐渭《书子昂所写道德经》)他还进一步认为,赵的“媚”正好是疗治槁涩顽粗、枯柴蒸饼式书法的良药。
徐渭十分仰慕王羲之的人品和书艺,书史上著名的兰亭圣地就在绍兴,因此徐渭与王羲之也可视作是同乡人。徐渭曾写有一首满怀深情的诗《兰亭次韵》,诗曰:“长堤高柳带平沙,无处春来不酒家。野外光风偏拂马,市门残帖解开花。新觞曲引诸溪水,旧寺岩垂几树茶。回首永和如昨日,不堪怅望晚无霞。”一个多么虔诚、理性、可亲、文质彬彬的徐渭啊!他的草书《一篙春水七言诗轴》(图206),除保留了他的风格“精杰奇伟”之外,还有一股清新之风从字里行间徐徐飘出。徐渭的草书,无论是怒骂式的,还是清朗型的,都有血肉的温热在其中流淌。世界上最大的力是人的情感,伟大的草书家都是食人间烟火的,来自于平常生活的批判才是最具有穿透力的。徐渭是一个在寻常生活中快意歌哭的人,所以蕴蓄着他的巨大情感的草书才有惊世骇俗、一扫芜秽的力量,有让人唏嘘不已的艺术感染力。

图206 徐渭《一篙春水七言诗轴》
明代晚期,是一个大动荡的时代。农民起义此伏彼起。万历十二年(1548年),皇帝下诏,王守仁、陈献章、胡居仁从祀孔廟,心学获得了“合法”地位,流传更广。另外,随着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交流日益频繁和深入,西学在中国思想界产生了震动。葛兆光先生在《中国思想史》中说:“明代中后期王学在士人中的盛行,给中国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带来的,是一种自由的风采。一方面,由于人们趋向于怀疑主义的思路,原本一统的意识形态被各种怀疑态度瓦解,思想界出了前所未有的裂缝,知识阶层逐渐建构了相当宽松的言论空间。另一方面,由于陆王之学更加尊重心灵的最终裁判权,所谓‘东海西海心同理同’,则使人们趋向普遍主义真理观,又为一个新的多元思想世界提供了基础。”明代文学思潮中李贽的“童心”说、三袁的“独抒性灵”说和汤显祖的“言情”说,均由王守仁的心学发展而来。
明代草书,前期宋克的古雅、中期祝允明的奇纵和中后期徐渭的精杰奇伟,是三座高峰。后期的董其昌,以清秀淡逸之风“我来添尔一峰青”(傅山诗句)。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尝督湖广学政,官山东副史,至南京礼部尚书。为时政党祸,请告归。能诗文书画,亦精于品题。其书法及山水均戛戛独造,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其论古代山水画为“南北宗”,尊“南宗”为文人画之正脉。论书则以禅论书,倡导革新。他在《画禅室随笔》中自述学书经历曰:“吾学书在十七岁时。先是吾家仲子伯长名传绪,与余同试于郡,郡守江西袁洪溪以余书拙置第二,自是始发愤临池矣。初师颜平原《多宝塔》,又改学虞永兴,以为唐书不如晋、魏,遂仿《黄庭经》及钟元常《宣示表》、《力命表》、《还示帖》、《丙舍帖》。凡三年,自谓逼古,不复以文徵仲、祝希哲置之眼角,乃于书家之神理实未有入处,徒守格辙耳。比游嘉兴,得尽睹项子京家藏真迹,又见右军《官奴帖》于金陵,方悟从前妄自标评,譬如香岩和尚,一经洞山问倒,愿一生做粥饭僧,余亦愿焚笔研矣。然自此渐有小得,今将二十七年,犹作随波逐浪书家。翰墨小道,其难如是,况学道乎?”这一段自述性文字,我以为有两个信息对当今书坛具有较大的现实意义。一是及时反省,他学书三年,自谓逼古后,不再置文、祝于眼角,好在后来尽开眼界,及时反思,方知自己未入书法之神理。二是,他悟到书道之不易后,愿一生做“粥饭僧”,表现出他对艺术之敬畏与虔诚。浅尝辄止,夜郎自大、妄自标评、不知自省,此四者是艺术学习的大敌,可惜的是当今许多“学书”者已病入膏肓而不自知。
《癸卯行草书卷》是由《罗汉赞》、《初祖赞》、《送僧游五台》、《送僧之牛山鸡足》及论禅悦、论诗、论书等五则和《试墨帖》组成的合卷。其中《试墨帖》(图207)是大草,内容为:“癸卯三月,在苏之云隐山房。雨窗无事,范尔孚、王伯明、赵满生同过访。试虎丘茶,磨高丽墨,并试笔乱书,都无伦次。董其昌。”淡、逸、放是此段草书的特色。正因为是试笔乱书,故有此“奇构”,或许此正可让人印证作草之诀窍:不作意方妙。董其昌论书以“破方为圆,削繁成简”数语被包世臣认为最为精要,他这一观点是从孙过庭《书谱》“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中悟得。包世臣认为唐末杨凝式的《新步虚词》,望之如狂草,细心参究,则是真行相参,此是得“破削”之神。董其昌此卷草书部分,也可当得此评。另外,我个人认为,董其昌所谓的“方”、“圆”、“繁”、“简”,似应更进一步地从书法所表现出的精神境界层面去理解,而不应只局限于包世臣理解的“行草相参”这一技法层面。

图207 董其昌《试墨帖》
草书《节临怀素自叙帖》卷(图208),此卷最有画意,酷似一幅“游仙山水画”。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曾评怀素说:“素师书本画法,类僧巨然。巨然为北苑流亚,素师则张长史后一人也。”董其昌本人也是山水画大家,他临“书本画法”的怀素草书,作归于“本”—“画法”的处理,想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董其昌偶尔如此的“灵机一动”,又给草书史留下了一段妙迹。此帖浓墨重落处仿佛山石乔木,点画缭绕处,则仿佛飞泉流云。

图208 董其昌《节临怀素自叙帖》
草书《张旭郎官壁石记卷》(图209),淡逸纵放,间以坚质跳荡,但掩饰不住一股仙气,如青牛得道,脱缰飞去。董其昌曾说:“三十年前参米书,无一实笔,自谓得诀。不肯常留,今犹故吾,可愧也。米云以势为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带来,非学可及。内典所谓无师智,画家谓之气韵也。”(董其昌《容台别集》)“淡乃天骨带来”,他明是为米芾辩白,实是谓米书乏韵,且自夸也。

图209 董其昌《张旭郎官壁石记卷》
包世臣《艺舟双楫》评董其昌曰:“其书能于姿致中出古淡,为书家中朴学。然朴而不能茂,以中岁得襄阳跳荡之习,故行笔不免空怯,出笔时形偏竭也。”清代王文治有诗云:“书家神品董华亭,楮墨空元透性灵。除却平原俱避席,同时何必说张邢。”我仔细看过董其昌行草真迹,其笔力是惊人的,故对于包世臣批评他的“行笔不免空怯”、“朴而不能茂”,我保留看法。一种新风格的形成,使用某些未尝为人所能接受的新“技法”,有时恰恰是必须的。正如人的优点和缺点往往是联系在一起的,优点和缺点都是这个人的“特点”的组成部分,不能任意去留,去其一,特点则不存在。试想董其昌的草书线条如果像宋克一样遒丽,董其昌的透逸清淡之风还会存在么?

图210 董其昌《学杨少师书》扇面
董其昌的草书也有多种风貌。草书扇面《学杨少师书》(图210),有雄放俊越之势,扇面纸质的特殊性在此作中也起了较大作用。草书《杜律诗册》,豪气奔腾,有不衫不履之美。草书《桃蹊柳陌七言诗轴》(图211)布局空疏,心意闲淡,字法纯熟,有生秀之气,当是书家个人气质的自然流露。此作意境,如一高士端坐于梧桐荫下,独与天地相往来。

图211 董其昌《桃蹊柳陌七言诗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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